重曜在长安堂住下,内院几乎与外面完全隔绝。
萧珏神散魂离,目不视物,已全然不辨跟前之人,不只将重曜视作陌生人,更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重曜将他从衣柜里拽出,一不留神,他又摸索着钻回去。喂药也是难办的事,一日数次不得不摁着他强灌。萧珏对他畏惧更深,每每闻其脚步声则如惊弓之鸟,面色尽失、簌簌而颤。
一晃半月,萧珏病况不减,反道愈重,不光是药,连水米都难进了。石大夫忧心忡忡:“心病还需心药医。再这样下去,只恐要魂断此地了。”
石大夫走后,重曜靠坐在衣柜旁,定定看了他许久。光影从窗台移到地上,又慢慢移出房间。重曜坐在阴影里,直到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重曜起身出去,将粥饭和汤药端进来。萧珏眼睛看不见,听觉却异常灵敏。听到动静,本能的往角落里藏。似乎知道藏也无济于事,惊慌失措的同时,脸孔上都是绝望无助。
重曜将粥饭和汤药放在桌上,慢慢走近,萧珏紧贴着柜壁,疯狂摸索出路。重曜看着他,无力的蹲下身子,伸手想要安抚,但仅仅只是察觉他的靠近,萧珏登时僵在原地,两行清泪滚滚而出,仿若刀斧加身。
重曜心头酸楚翻涌,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蜷起,收了回来。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眼底的光渐渐熄灭,嗓音却放得愈发轻柔,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等你好起来,我就让你见谢无涯,好吗?”
萧珏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有了反应。
重曜看着,眼前一瞬模糊。
萧珏在混乱的思绪中挣扎良久,才极其艰涩地挤出声音:“……真的?”
重曜勉强扯出笑意,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听到萧珏说出完整的字眼。
“……真的。”
萧珏苍白的面孔上罕见的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容,恍如雪地微光,照亮他枯寂的面容。那一瞬,他仿佛穿过岁月,与故人重逢。
片刻后,萧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幻想和现实总是会在混沌中交叠,将人撕扯的支离破碎,眼底微光寸寸碾碎:“……你骗我,他已经死了……”
重曜哀伤的看着他:“……没有,他还活着。”
萧珏顿了顿,企图用他混沌的意识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显然,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他在哪?”
“他在……阜宁。”
萧珏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地方,令人高兴的是,他当真找到这样一个地点,这让他发自心底的相信这个事实:“我想……”
重曜轻声接过他的话:“等你好起来,我就写信给他,让他来接你,好吗?”
萧珏连连点头,像个得到许诺的孩子。
重曜扶额,悄然印去眼角的泪痕。
“……药凉好了,要吃一点吗?”
萧珏再次乖巧颔首。
重曜轻轻握住他的手,萧珏惊了一下,试图抽走,重曜轻声说:“我扶你到旁边吃药。”
他就不动了。
重曜扶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喂药,萧珏摸索着拿过汤匙,说:“我自己来。”
重曜将药碗送到他手里,萧珏认认真真喝药,一滴都不剩。喝完药,重曜给他盛了碗蔬菜肉糜粥,他也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吃过饭,萧珏精神奕奕的对重曜说:“我好了。”
重曜说:“得等你的眼睛好起来才行。”
萧珏有些失望,但似乎想到什么,他问:“无涯……知道我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