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苍穹境,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小莲也终于在下界找到萧珏的踪迹。重曜对小莲说:“此番魔界之事实在蹊跷,你暗中查探一番,看到底是不是巧合。”
重曜来到乌栖镇,长安堂的石大夫苍老了很多,但精神矍铄。夏姝出嫁以后,只有秋时在药庐忙活,倒也能周旋过来。秋时也已成亲,人稳重了许多。
秋时将重曜带到内院,指着房门紧阖的屋子,压低声音说:“就这间。四五天了,我就没见他出来过。房门从里面栓死,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知道在做什么。”
重曜说:“你去吧。”
秋时欲言又止,只因石大夫叮嘱过不必多问。
重曜在门前静立片刻,才抬手推门。
门栓无声断裂,一股混杂着木材、尘土和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块惨淡的光斑,衬得屋内更加幽暗昏沉。
屋子空荡荡的,一应陈设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重曜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角落那个陈旧歪斜的衣柜上。
它歪歪斜斜倚在墙角,柜门无法闭合,裂开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重曜走近,脚步很轻。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缓缓拉开。
木门发出极其嘶哑的“吱呀——”声,像是哀鸣。
几缕淡薄的光线,落进衣柜深处,照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孔,一双眼睛空洞地圆睁着,瞳孔散大,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惊惧和虚无。
那张脸在光线触及的瞬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呜咽,猛地埋进一堆胡乱塞放的衣物里,整个身体拼命向更深的角落蜷缩,颤抖如风中残叶。
重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呼吸停滞,瞬间佝偻了身形。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子,试图靠近那片颤抖的阴影。
“萧珏……”重曜声音干哑。
他伸出手,刚刚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臂,萧珏像是被烙铁烫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命向后藏躲,腐朽的柜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挥舞着手臂,指甲划过重曜的手背,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混乱中,一直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东西“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是两册残破不堪,早已泛黄的书卷。
重曜瞳孔骤缩,那是……
他下意识要去捡起来,这个动作却彻底刺激了萧珏。他赤红着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发狠般推开重曜!
重曜猝不及防,被他撞翻在地。
萧珏不管不顾地将书卷抢回,死死按在怀里,整个人缩成更紧的一团,重新钻进衣柜深处的阴影里,嶙峋的脊背剧烈起伏。
重曜静静看着,半晌,才慢慢爬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和眩晕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力气耗尽的虚脱,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无奈和无力。似沉重的铅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拖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重曜闭上眼,缓了许久,那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才缓缓退去。
他撑着身子,走到衣柜边,没有再试图去拉扯萧珏,只是靠着冰冷的衣柜,缓缓滑坐在地上。
重曜抬起手,虚虚覆在不断战栗的脊背上。掌心下,是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的惊悸的颤抖和嶙峋的骨节。
重曜的指尖微微发颤,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要将翻涌上来的血腥气咽回去。良久,他才发出低哑的声音:“兰玉……”
没有回应。
掌心下的身体在不断躲避他的触碰,像只走投无路的老鼠在衣柜里惊慌失措、横冲直撞。
重曜抬起手,没有再碰他。靠着冰冷的木门,闭上眼睛,任由一颗心被噬咬的鲜血淋漓。
窗外光影移转,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一明,一暗。
一在柜中,心已成灰。
一在柜外,形如槁木。
深夜。
重曜醒来,冷月照进窗台,周遭凉意蚀骨。
重曜侧身,听到萧珏均匀安静的呼吸声。他取出虹光琉璃盏放在旁边,足够视物,又不至于太过明亮。萧珏蜷在一堆乱糟糟的衣物当中,怀里紧搂着两册书卷,眉头紧蹙,仿佛梦里都是烦忧。
重曜结了层结界替他抵御深夜的寒凉,他不敢碰他,担心打搅他。看着面前这个陈旧破败的衣柜,看着萧珏缩在这方狭窄昏暗的空间里,重曜心底掠过阵阵剧痛。
萧珏瘦了很多,比数日前在魔界,还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就连脸颊都凹陷进去,不知道他这几天是过的什么日子。
重曜目注着他,萧珏似乎是做了不好的梦,眉头越蹙越紧,连鼻头都皱起来。重曜正犹豫要不要替他抚平眉头,就听见萧珏口中发出呓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听清。
重曜顿了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晌午,重曜端着一盅蔬菜肉糜粥走进来。
萧珏已经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呆呆坐在角落里。重曜看他不像昨天那般反应激烈,心里欣慰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