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白瓷盅搁在桌上,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待热气散去些许,才舀起半勺,小心翼翼递到萧珏苍白的唇边,声音放得极柔:“饿了吧?我煮了粥,你多少吃些,养养精神。”
闻言,萧珏陡然惊恐起来,整个人使劲往角落里的阴影中蜷缩,仿佛他手中递出去的不是香喷喷的肉糜粥,而是索命的凶器。
重曜看着他这副惊恐无状的模样,心下一股股抽痛,他强忍酸楚,柔声跟他说话:“兰玉,你别这样……”
萧珏什么也不听,只将脑袋埋进衣物堆里,浑身瑟缩发抖,仿佛重曜是什么洪水猛兽。
重曜温言哄了好久,人只当他是恶鬼罗刹,他只能颓然放弃,将碗放在一旁,无力地靠坐在柜边,望着那团瑟缩颤抖的影子,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过了许久,周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的时候,萧珏忽然缓慢地从衣物堆中抬起头,露出一小半苍白的脸,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飘忽的气息。
重曜略显无奈的看着他。
只见萧珏茫然地转动脑袋,东闻闻,西嗅嗅,他伸出清瘦的手,在柜壁和身边的杂物上无意识地摸索。忽然,指尖触碰到了碗沿,接着,整只手毫无预兆地插进粥里。
重曜:“……”
萧珏歪了歪头,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仿佛在思考什么。随后,他竟捧起那只被重曜放在一旁的碗,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迟疑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沾在手上的粥。
味道似乎并不令人排斥。
萧珏低下头,就着捧碗的姿势,小口小口地吞咽,动作笨拙而生涩,却异常专注。
重曜愕然的看着这一幕,一个冰冷至极的猜测骤然刺入脑海。他浑身发僵,缓缓抬起手,在萧珏那双空茫睁大的眼睛前,轻轻晃了晃。
毫无反应。
那双眼眸空洞至极,映不出丝毫光影,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兰玉……”
重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是这轻轻一声,却如惊雷炸响。萧珏浑身剧烈一颤,惊恐地将手中的碗狠狠扔开。
瓷碗碎裂,粥渍满地。
萧珏如同受惊的幼鼠,以飞快的速度重新钻回那堆衣物之中,蜷缩成更小、更紧的一团。
重曜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粥渍,心底难以置信的猜测被证实。顷刻间,仿佛天塌地陷,所有支撑他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令他踉跄一步,几乎跌倒。
汹涌的悲怆一瞬将他淹没。
他原以为,萧珏只是在跟他赌气……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神魂,要将他拖入地狱。
几乎在被绝望吞噬的那一瞬,一股更为偏执的意念从心底暴起。
重曜像是下了某种狠心,径直伸手探入那片阴影,紧紧捉住一只冰凉纤细的腕子。
“啊——!”
触碰的瞬间,萧珏发出喑哑凄厉的悲鸣,如同被钳住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抓挠挥舞。
重曜不顾抵抗,硬是将人从衣柜里拽了出来。萧珏瘦得惊人,几乎没什么重量,却挣扎得异常激烈。重曜拦腰将他抱住,任由他抓挠挣扎,抱着他快步走到床边,寻到后颈某处穴位,轻轻按了下去。
怀中剧烈挣扎的身体蓦地一软,萧珏安静下来,只有睫羽仍在不安地颤动。
重曜将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外伤,这才出门去请石大夫。
石大夫来得很快,凝神诊脉,良久,方才收回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何?”重曜的声音绷得极紧,一颗心高悬。
石大夫缓缓道,言语间带着医者的沉重与不忍:“脉象弦细如刃,舌苔浊而色黯,乃大惊大悲,损及心肝。肝魂受惊则离舍,心神被伤则失守,故神志涣散,如堕云雾。此乃情志致癫之重症……”
重曜下颌绷紧,直直看着他:“……可能医治?”
石大夫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语气苍凉:“他这种状况已有时日,魂梦交织,神不归宅,心扉已闭……非是寻常药石可医。老朽尽力而为,但能否痊愈,何时清醒……恐怕,要看天意。”
“天意?”重曜低声重复,“我不管什么天意。”他看着石大夫,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药,把他给我治好。”
石大夫看着他脸上的抓痕,终是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点了点头。
离开前,石大夫留下一只小药盒。一直候在门外的秋时接过,轻声对重曜说:“花大哥,师傅交待,你脸上的伤也需敷药,不然,怕是要留疤。”
重曜恍若未闻,此刻,他全部心神,都只系在榻上之人身上。
秋时将药盒放在旁边,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