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淡淡的，让他察觉不到我在注意他的神情。

还真注意到了。

他眼神似乎放空一下子，一紧接着集中看我，嘴角微微上扬，“不单学会唱曲，还会说成语嘞，方兄教得蛮不错。”

“……唱曲？”我重复他的话，话音落下，脑袋里闪过那天的记忆。视线可见度瞬间多了一圈，有点宕机。

“咋嘞？”瞬间看眼前的人微微俯身，不晓得啥子时候和我对视，“夸你还不高兴？”

我当即摇了摇头：“不是……”意识到他莫得别的猜想，我开始组织语言：“我就是……在想啥子时候唱的曲。”

我拉回要飘走的思绪，见他身子直起，目光轻微往下垂，正好对上我的视线，随之泛起浅笑，“那日在兄长住处，你不但唱曲，还闹了许久。……”往下看的双眼转瞬抬起来，“要不是兄长和方兄他们来得及时，我自个儿根本遭不住你。”

酒后的事好像越到最后越模糊，但不是彻底不记得，我的想法被带过去一点，转到他身边，歪头靠墙，“我也遭不住啊……”叹了口气，将散开的目光集中看他，觉得肯定观察不出他的想法，犹豫几秒，问道：“你，你这几日咋样？”

他眼神似乎有一瞬的失焦，然后看向我，“还得。在家待嘞一日，兄长与我交心……我似乎比那时，晓得他如今为何对诸多事不甚上心。”他越来越下沉的音调让我忍不住想插话，但见他忽然松了口气，露笑，话锋一转，“兄长说得对，世道不平，我有爹娘，还有妹子，医馆还要我顾着，不好长久沉溺儿女情长。”

他的话越听越觉得烦。

柳如清用宴生的家人、责任，一切他在意的东西，把他心里的苦闷压下来，那不是解决。

虽然和宴生的经历大相径庭，但我理解心里压着事多难受。

可就像我从前一样，包括眼下，也有很多情绪无处宣泄，我没办法，也没办法让他找到宣泄的出口。

我张了张嘴，咽下原本想说的话，拐了个弯，说：“要是你哪天想发疯……要是我在，我陪你疯。”

他像是在听我说话，又好像在想啥子，忽然一笑。

他的笑像刚刚我注意到的每一次笑，悬在空中有一股虚浮感，语调有些稳地落我耳里，“我这几日上山采药草，与爹守着医馆，有时去学堂给赵先生送药，帮兄长他们瞧瞧娃儿，满满当当的，不得空胡思乱想，疯。”

“……”

填满时间也是个办法，我看他几秒，微张的嘴合上，没戳穿他，没和他拌嘴，转身背靠着墙，蹲下去。

“你觉得就得，反正我的话永远算数。”我手指往下，捡地上的石子，逐渐想到，要是我让他帮我找回家的方法，他可能会觉得我去帮他找事做。

想到这里，刚好捏上石子，随即抬头，准备同他说。

刹那间，看他嘴巴微微张着，低头朝我垂眸，蹲下的动作有点慢。期间，溢出几分犹豫的音调。

他眼光朝一边偏了偏，我问：“你想说啥子？”同时开始猜，可能和她有关。

他在眼眶里浮动的眼珠微微垂下，移了回来，双唇张开几秒，声音有点吞吐地说：“昨日……昨日我见，她往你家那头去，不久便回来嘞。”我看他双眼渐渐和我对视，也听他语速几秒内恢复正常，“她昨儿回门，有莫得找你？你瞧她、她好不好？”最后的语气好像一个字追着一个字，眼神同样有几份着急。

我吸收了几秒他的话，熟悉的感觉让我有些无语，但挺想笑。

以为他有点转性了，没想到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我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开心他莫得把真正的自己彻底藏起来。

视线外，我的衣袖被拽了拽。

与此同时，我回过神看他皱着眉，眼神伴随着气息，貌似更急了：“说啊。她好不好？”

笑意过去，我缓了口气，靠着墙，双臂搭在膝上，手轻轻晃着，抬头说：“还行。……就是怪自个儿蒙骗。”后背往下蹭，屁股无意识着地，我顺势坐下。

他眼帘往下垂，盖住眼里急色，在腿上压着的左手顺着膝盖滑下去，缓缓开口道：“她该内疚。”嘴张了又闭好几回，“我也有错。那时，不该逼她。”

街上不时有吵闹声，我没心思听他们说啥子，面前的沉默让我也陷入思考。

那时候，我……

可又想想，决定都是他们做的，眼下的结果也不是我所期待，我没必要反思。

虽然我自认有道理，但逐渐往前看的目光让我不禁想，要是没我这个插曲，他的情绪是不是不会像那天一样。

“……瞧撒子？”虚化的视线瞬间清晰，我看他和我对视。他似乎还不太高兴，下滑的手抬上去，压了下大腿，站起来，“你也不必多琢磨。”眼光朝我垂，“回吧，免得方兄惦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