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的地下空间脱离城市阴晴很久了。
没有细雨,也没有天光,潮湿的气味越来越重,重到肺里都沉甸甸的,甚至连生存的氧气都变得稀薄。
很多个瞬间,画面都在重演。
超速的心率晃得身躯一摇一摆,剩下的只有长年累月培养起来的应激反应,但凡有敌影靠近,都会条件反射扑上去咬杀。
又来了——
华景昂抬起满是抓痕的手,一把按住偷袭战士的脑袋,用力撞向翻转后的墙壁!
“咚!”
响声在这个天然回音场里被无情放大。
最后一名辅助战士就此昏迷滑落,华景昂的目光却是失焦的。
他像突然中断运转的机器,茫然侧过身来,视野里仍是这片陌生的水域,敌人七零八落分散在周围,有的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撑破了胸膛,笨拙地躺在原地起不来,有的就像脚下的人一样,昏迷在水里,整个人半浮着没了动静。
结束了吗?
肌肉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止不住发颤,华景昂忽然向后倚靠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
很快,一枚子弹打在他头顶的墙砖上,稍微有些打滑。
金属弹壳掉入水中,漾起一圈圈涟漪,华景昂沉默注视,对此毫无波澜。
他知道,还没有结束。
上面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观赏了这场一打五的突围之战,为此幸灾乐祸道:“我们的辅助阵容都是为你精挑细选的擅长格斗的战士,怎么样?即便像你这样的人,挨打应该也很痛吧?”
华景昂漠然抬起眼皮,依旧没有吭声。
他感到身体浸在水里的部分已经变得很轻,轻到他几乎感知不了躯体的存在。所有紧绷的神经都断开了似的,正在紧急地自我修复中。
好像在此刻,华景昂才对坏掉的东西有了实感。
他的呼吸已经快带不动这个破破烂烂的自己了,就算有强化治疗的加持,也消耗到了尾声。
忽然听得冲力绳伸缩的响动,老乖从水管上跳了下来,在他面前故意伸了伸懒腰,挑衅得肆无忌惮。
华景昂并不意外,毕竟隔岸观火的人,怎么会轻易放过最后趁火打劫的机会呢?
只是余光扫过腕表的片刻,灰掉的头像和阵营积分清晰可见,华景昂略微失神的目光终于有了新的焦点,默默防备着老乖的靠近。
老乖从水里随便捡起一根甩棍,视线仍然居高临下。
“在注定的失败面前,真是越努力越心酸,看来你也不例外嘛。”
老乖将甩棍在手中把玩,倒映的人影在水面层层荡漾,像蔓延的暗色,逐渐遮住蓄水池内一部分微弱的光线。
“你知道有多少人,都是从这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拼了命才逃出去的吗?命好的,成了永动机,命衰的,成了冤死鬼,你是哪一种呢?”
老乖牢牢盯着面前的人,充满戏谑:“瞧我问得,你可是集团永远的摇钱树啊——”
棍风一扫,凛烈的杀意当头落下,华景昂迅速伸手拦住这一击!
老乖用力压迫,华景昂肘部发软,甩棍强势下移两寸,仍被手部力量顽强抵抗着。
阴影笼罩间,老乖看见了华景昂一双脱力后充血的眼睛。
红得连瞳孔折射的光都变得狰狞。
“那你们真是太不懂这里的游戏规则了……”华景昂找到发力点,抓住甩棍开始反向施力。
老乖虚了虚眸子,没想到一场拉锯战之后,这家伙还留着这么大的劲道:“你想说什么?”
华景昂顶着力量消耗,艰难地从水里站起来:“没有谁是集团的永远,赢了才有话语权,输了就什么都不是,但我这个摇钱树位置确实永远后继有人,你们根本恨不完的,别白费力气了。”
华景昂逐渐咧开嘴角,摆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往上那双发红的眼睛像是某种探照灯,瞬间让人心底发慌。
什么后继有人,什么白费力气,老乖刹那间被狠狠激怒,猛地抽开甩棍,往前踹了一脚,华景昂已经没法全力防备,整个人踉跄向后撞上墙壁,差点眼前一花,接着又被老乖抓住衣领,从墙边拽起来再撞。
倏地,墙壁深处传来愈发强烈的震感,上方的水管里似乎正在剧烈涌动,只听一声巨响,这根横贯在蓄水池上方的水管竟然在强压之下破裂了!
眨眼间瀑布般的水柱倾泻而下,源源不断的地下水开始往里猛灌,蓄水池的水位迅速抬升!
水流急速冲刷,打湿了所有视野,老乖继续将强弩之末的华景昂按进水里猛打,两人的身体很快开始变轻,浮力越来越强,老乖艰难踩着水,拳锋变得软绵绵的,迎着水压根本使不上力。
老乖看了一眼腕表,眼底溢出某种复杂的情绪,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目光再转向中央的系统光柱,中大旗已经完全淹没在翻腾的瀑流之中,他只能揪住华景昂,强行扯走他怀里的南大旗,再将他踹向更深的水底。
“华景昂,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好好记住,我会等在地狱门口的。”老乖恢复阴鸷的笑脸,转身按动冲力绳,整个人飞出水面,回到了入口处。
他黑得发青的眼眸望向底下的水流,那些仅剩的辅助战士也在水里扑腾着,那一刻,他好像真的洞穿地底,看见了地狱所在。
永别了。
老乖就此关上铁门,将甩棍插在门闩上。
“唔……”
华景昂再度淹没在深水之中,耳畔复归宁静,他隐约觉得自己上浮了一些,视野里出现飞跃的模糊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