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年,冬。
面对这样一个各方协商过后一致同意砸碎了的存钱罐,三法司迸发出了惊人的效率。陇西一带涉案官员的罪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抓人、审判、查抄、杀人、流放,立冬之时便有四百余个脑袋落了地,若是再加上褚行在陇西时就地斩杀的五十余人……整道的官员上上下下已然是大换血。
总之,震惊朝野的“郑氏大案”就这样默契的彻底了结,再不会有人提起。
查抄各涉案官吏、豪强家产,初步清点计有黄金四百八十万两,白银九百四十万两,古货珍玩折价五百万两,田产庄园、商铺货殖难以计数,粗略折价亦不下六百万两之巨。
这笔巨资接近于大雍朝鼎盛时期三年的岁入,堪堪填平了连年战争和灾荒造成的国库亏空,后续田产、商铺等变卖所得,应当也能再撑一段时间……
而看到结案奏状的温白也终于深刻的明白了手底下那帮人在苦一苦百姓方面有着多么惊人的创造力。
于是又是一通忙活。
……
年轻的天子力排众议。
没有将大多数财富纳入私库,也未过多赏赐近臣勋贵,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
近七成的现银被直接划入户部国库,首要填补军队欠饷和各地官仓亏空,稳定了浮动的人心。另有足足两成,交给了陇西道黜陟使钱焕,全权负责退税、重建、购种、修水利诸事。剩余一成,才酌情赏赐了三法司官员,至于内帑,皇帝仅象征性地取了一小部分。
*
永平三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京城各高门大宅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颗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轰然倒地,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真金白银,是足以让整个王朝喘息过来的巨额财富。至于如何分配,就成了悬在众人心头最灼热的钩子。
然而随后的一系列旨意,如同数九寒天里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小皇帝竟将那泼天的财富绝大部分填了国库的窟窿,退了民间的苛税,补了军饷官俸。甚至将那个抄家得力的宦官冯意也留在了陇西,明为副手,实为又一枚钉死地方的楔子。
此举在清流寒门与军中赢得了不少赞誉,民间甚至隐隐有“圣君”之风闻。
但这无异于一场赤裸裸的背叛和宣战——他竟要打破世代沿袭的规矩,企图用他们的血肉去养活那些泥腿子和穷军汉!
简直迂阔!疯狂!不可理喻!
……
谢氏别宅深处。
炭盆中的银骨炭无声燃烧,暖意融融。小阁之中有一人临窗赏雪,另三人围坐一旁,面色却不似室内温度那般轻松。
门下侍郎王谈面色阴沉,将手中中书省草拟的户部拨付漕运犒赏的公文拍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哇,如今都做了哑巴了!”
“一个个默许他扳倒郑氏,原以为总能分润一二。如今倒好,他吃干抹净,留下这点残羹冷炙!我等倒成了替他清道的仆役!”
五十万两银子,打点各道喂饱底下的漕吏是绰绰有余了,但底下的人拿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再想如以往那般轻易驱使,恐怕就难了。
“王兄稍安勿躁。”
掌管江南织造实务的谢圣泰之侄谢高明轻轻摇头,相对平静许多。
说到底,江南远离政治中心,织造局虽也是油水丰厚之地,但谢氏向来做得文雅。
“王氏好歹运营漕运多年,虽有些积弊,但终究是维系南北命脉的功臣。陛下此刻国库刚丰,边饷未稳,难道敢立刻动漕运?”
青年摩挲着温润的玉貔貅,突然又话锋一转,语气软糯却尖刻:“但那阉人留在陇西,又让钱焕手握巨资推行新政,退税买种,修缮水利……今日之陇西,安知不是明日之江南?令人心忧啊。”
江南安稳富裕,他谢氏宗族、织造局、与地方衙门自是铁板一块。
难保……不是下一个被开刀的。
“赵兄,使君大人可有来信?”
听到这话,一直低头生闷气的王谈也下意识地转向太后的族弟、卫尉少卿赵治平。
男人却只是端着茶盏,眼帘低垂,仿佛在研究杯中茶叶的沉浮,先是平淡的“嗯”了一声,然后才道:
“陛下补饷,自是圣明。褚将军留京,亦是恩宠。至于京畿防务,自有法度章程,非我等可以妄议。”
他将话题引回制度层面,丝毫不露赵家的倾向,只是客观陈述。有太后母家这层身份在,他们便拥有观望的资本,无论谁占上风,赵家都有转圜余地。
最后,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在场唯一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