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深衣,墨发以木簪松松挽就,更显得面如冠玉,眸深似海。
待几人的话余音散去,室内重归寂静,钟离畅才缓缓抬起眼睫,声音温醇,令人如沐春风却也疏淡:
“陛下,志存高远。”
男人只说了几个字,便微微停顿,仿佛只是在做一个中立的评价。
赵治平皱眉:“慎之,你的意思是?”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行惠民强军之事,占的是大义名分——”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断我等根基?总需有个章法!”
这话一出,王谈便急了,猛的拽了拽身边谢高明的衣袖,想要他与自己一同发声。
钟离畅的目光扫过王谢二人,淡淡开口:
“江南重稳妥,漕运贵顺畅。”
但听在谢高明耳中,自然明白这“按部就班”可以做出怎样的文章。
至于漕运,这“顺畅”的速度,也是可以调节的。
“新政之利,在于迅疾。”男人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丝清雅的弧度,“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火候慢了,方能入味透彻,不至焦糊。”
说完,钟离畅重新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银符,脸上依旧是那副片叶不沾的温润模样。
王谈胸口那股焦灼的闷气似乎平复了些许。是啊,他王氏经营漕运多年,树大根深,岂是轻易可动?只需恪尽职守,自然可以让那龙椅上的“圣君”体会到什么是积重难返,什么是寸步难行。
室内一时只剩王谢二人的窃窃私语。
不多久,钟离畅放下那枚符牌,感慨道:“昨日礼部为冬猎的用度呈报上来了,风闻此次冬猎颇为热闹,连岐王叔那样清净惯了的人,都要来凑个趣。”
围坐的三人神色微动。
岐王是当今圣上的大伯,素有贤名,在宗室中威望颇高。
谢高明手中摩挲玉貔貅的动作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看向钟离畅,语气带着探询:“岐王叔都要动身了……那成王殿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剑河离京畿不算太远,他前番在陛下那吃了瘪,怕是不会甘心只作壁上观。”
“成王殿下么……”男人语速放缓,似在斟酌词句,“陛下驳回他募兵镇压的奏请,又严令不得擅动刀兵,他心中有些意气也是难免。不过,既已遣使前往协调,成王殿下身为宗室重藩,总要以大局为重的。”
“况且,岐王叔此番入京,宗室耆老齐聚,成王殿下即便有心,此刻也需谨言慎行,免得落人口实,徒惹非议。”
谢高明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天子离宫,禁军护卫重心转移,京畿防卫会出现短暂的调整。更重要的是,冬猎场合,人员混杂,意外总是更容易发生。
若是运气再差些,挺不过去——
无论是幼子登基或是岐王掌权,总要接受门阀与君王共天下。
“部中尚有冬猎用度诸事待某亲核,冗务缠身,恐不能久陪。慎之先行一步。”
男人语气温和地告辞。
赵治平则思索片刻也站起身来。
出了暖意熏人的别宅,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长公子留步!”
赵治平快走两步,追上步履从容的钟离畅,拱了拱手,低声道:“尚书大人的话,在下会传回尧东。叔父他老人家,一向是忠君爱国的。”
男人则含笑回礼,语气温和如常:“少卿言重了。赵使君坐镇尧东,公忠体国,陛下亦是深知的。”
“冬猎在即,京畿风云际会,使君远在东南,于陛下安危自是格外挂心。而少卿身在卫尉府,肩上的干系,可是不轻啊。”
“……尚书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治平目光微凝,侧身示意一旁覆雪的松柏小径。
钟离畅从善如流,二人便并肩缓步,转向那条小径。
随从们则都默契地停留在远处,垂手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