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少年的指尖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身边那人便没再出声。
“使者人选,中书省可有打算?”
“臣已草拟了两人,皆是中书省的郎官,一人文武兼修,懂些安抚之策,一人熟悉地方律法,可协助追查贪墨,”钟离畅道,“只是最终人选,还需陛下定夺。”
温白颔首,将奏报放在桌上:“人选明日再议。先让中书省传旨给成王,不得擅自镇压流民。再传旨给张涧,让他先调拨陇西周边州县的存粮,运往剑河边境,先稳住流民的情绪,待使者到了,再与成王协商后续处置。”
“臣遵旨。”
膳宴到这里,早已没了滋味。褚行知道少年身子弱,不宜久坐,便起身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臣今日便先回府,明日再入宫叩安。”
见他应下,褚行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时,脚步顿了顿,余光瞥见钟离畅正起身,似是要送温白回内殿。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男人的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径直出了殿门。
……
而殿内,少年并未立刻起身,他支着额,目光落在钟离畅身上。
年轻的尚书身长鹤立,紫袍玉带,肤色匀净,甚至透着一层润泽的光。
“他走了。”
温白微微眯了下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探究:
“慎之。”
钟离畅动作一顿,即刻抬眸,应道:“臣在。”
“你今日……”温白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着,身体向前略倾了倾,他仔细端详着钟离畅那张俊脸,片刻后,带了丝玩味轻声问道:
“是不是敷粉了?”
男人的神情有刹那的凝滞,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温润笑意的凤目中,极快的喜悦如流星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丝毫窘迫,反而顺势微微向前倾身,将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更凑近了些,大大方方地置于天子的审视之下,任由温白打量。
“陛下……”男人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被看穿后的无奈,“近日户部与中书省事务纷杂,臣恐面色憔悴,御前失仪,故稍作修饰,以期不敢怠慢天颜,不想还是瞒不过陛下。”
温白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粉敷得极其匀净自然,如同第二层肌肤,非但不显突兀,反倒更衬得眉如墨染,目若点漆。
少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着抬手攫住男人瘦削的下颏。
“敷得不错。”
像羽毛搔过心尖,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调侃,“在灯下瞧着,是比平日里更俊俏了。”
但钟离畅的耳根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好在殿内光线朦胧,并不明显。他下意识地想抬手碰触自己的脸,却又硬生生忍住。
“只是,”天子话锋陡转,声音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玩味褪去,“朕还没到……需要臣子以色娱君的地步。”
转瞬间,刀锋直直落下。
啊——被拒绝了——
闻言,男人从容地后退半了步,姿态恭谨深深一揖,衣摆划出优雅的弧线:
“陛下教训得是,是臣一时愚钝。臣唯愿以胸中所学、腹内才识事君,此等浮华陋习,断不敢再犯。”
他认错认得干脆,身为寿阳钟离氏的长公子,姿态可谓放得极低。
温白却不再看他,缓缓站起身,清梧立刻上前搀扶。
“罢了,你也辛苦。”
“给他们带句话,不要与褚行为难,边防离不开他。就算把褚行斗下去,也得看看自己的人能不能顶上。”
“是,臣告退。”钟离畅深深一揖,直到温白的身影转入内殿,方才直起身。
他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只是走出殿门,步入寒冷的夜风之中时,才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抬眼望向宫墙夹道尽头那片沉沉的夜空,凤眸中笑意渐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