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欲伐圻。
在空旷的大殿久久回荡。
骆苕浑然一凛,目光从方才席面的混沌变得清明,看一眼正在看她的凌承佐:“陛下欲伐圻,本该与大岍的臣工商议,既然陛下特意告知宁华,便代表宁华能替陛下分忧解难,请陛下明示。”
凌晖短须轻颤,满意于骆苕的敏锐。
凌承佐扣在案面的五指悄然叩击,忽地开口:“如今圻国纷扰不断,自顾不暇,只是大岍欲伐圻,需先瓦解如日中天的东刕。安乐修书入京,道加木狼子野心,眈视中原已十余年,若想瓦解东刕必须除去加木。”
骆苕惊诧。
在凉州,她不敢在骆薇面前提及除去加木,毕竟骆薇年岁小,与加木又是夫妻,不料骆薇让她捎带回来写给凌晖的信上,会直言除去加木,而不是保她登上可敦之位。
凌承佐顿了顿,望进骆苕惊诧的眼眸,“东刕使臣白言霈携胞妹白幼黎,五日前入京,向父皇请求准许将他们的族人尸骸迁葬故里,父皇准了。”
骆苕思绪飞速流转,深嗅一息看向皇帝凌晖,问:“宁华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皇帝凌晖呷茶入口,眉宇沟壑深下些许,平声道:“你与白言霈是旧识,只需尽量拖住他们兄妹二人,留他们在大岍多一日,加木在东刕就少谋士一日,安乐也便跟着安全一日。安乐正在同朕商议,如何趁白言霈兄妹不在东刕的这些时日,悄无声息地除去加木,安乐势单力薄,如今又身怀六甲,不能有任何闪失,悄无声息除去加木对大岍百利无一害,可风险极大,不易施行。”
假若加木在此期间身死,东刕大汗尚在其位,东刕一时半会儿乱不了,东刕大汗和东刕可敦必将为最疼爱的小王子仸沙筹谋将来,仸沙会为了骆薇筹谋将来,白言霈和白幼黎对骆薇的威胁也会迎刃而解。
骆苕喑哑。
她竟不知骆薇在东刕将自己藏的那样深。
“朕乃一国之君,善于兵法谋略,工于心计,但也有欠缺之处。”皇帝凌晖毫不避讳自己的不足,“你们可有好的法子,助安乐除去加木?”
两国交好,时下又正值寒冬,京都流入大量东刕求学过冬之人,鱼龙混杂,凌晖不可在朝堂上与臣工商讨如何对付东刕,更不可向臣工泄漏安乐有意除去加木。
唯恐消息不胫而走。
骆苕垂眼,凌承佐狭眸微阖,问骆苕:“你在凉州见过仸沙,你以为,仸沙此人如何?他可会为了安乐去杀死加木?”
骆苕掀起眼睫,镇定摇头:“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深厚,虽有嫌隙,但不足以为了一个女人自相鱼肉。”
皇帝凌晖稍稍横眉,似乎听出一点别样的意思,自家儿郎凌承佐和凌文袤也为女人心生嫌隙,虽然这结果是他一手造成的,但他却不容自家两位儿郎不尊父命,自相鱼肉。
他是皇帝,在他未龙驭宾天之前,他可以掌控一切。
骆苕接下来的话,将皇帝凌晖的思绪拢回:“不过,若安乐能杀掉加木,仸沙定能倾尽全力护安乐周全。如今安乐身怀六甲,身边看顾生产的婆子侍婢尽不得力,陛下可挑选几位得力的婆子侍婢,以宁华的名义送去安乐身边。白幼黎常常羞辱安乐,这些婆子侍婢除了懂得妇科医理,最好深谙行刺之道。”
最后几个字,骆苕咬得很重,重到在场二人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些婆子侍婢完全要有行刺加木的手段,而非针对白幼黎。
相商完毕,骆苕踩着虚浮的步子,由申怡搀扶出宫,钻入车驾。
路程过半,马车在一溜马蹄声中停了下来,申怡推窗打开毡帘,没怎么意外地朝外唤了声:“齐王殿下。”
车内坐在另一侧的骆苕欠起身,挪去车窗边,视线探出去,火炬火光挥洒下来,明明灭灭。
马上的人已经旋身下马,一袭素净利落紫袍随脚下金绣云纹皂靴往车窗边一落,眸光带起些许寒流填入厢内。
二人目光交接,静静对视,一息之后骆苕垂下眼拢了拢掌中手炉,清泠泠地抬眼,唇边撑起一枚礼节性的笑:“齐王殿下。”
骆苕大约知道今晚脸色难看的凌文袤为何迟迟赴宴。
白言霈入京已有五日,他应该早就知道这则消息。
凌文袤望着眼前撷子髻高挽,面色红润,与他原本想象中会枯瘦的模样背道而驰的人,他不免思索,这几月她是如何过来的。
他没有迟疑,跨步钻进车厢,朝申怡睇去一眼。
申怡会意起身打起车门毡帘下车,无形中叹下一气,紧后关上车门。
车驾随之启动,往公主府驶去。
狭带一身寒气的凌文袤双臂手肘搭在双膝,看着对面的骆苕,说:“前晚孙御医在自家府邸酒后失态落水身亡,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御医会入公主府为骆炎诊治疾患,不论骆炎身体如何,两个月后定会迁往丰阳,若骆炎能挺过鞍马劳顿抵达丰阳,往后在丰阳便无性命之忧,不过,会被严加看管,此生不得离府。”
骆苕微愣。
接回骆炎入府,她拒绝凌晖安排的孙御医入府诊治,凌晖因顺利登位并未责难。
今日这消息对骆苕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骆炎不再受孙御医调制的汤药辖制戕害,但骆炎夜里睡梦中那一声声誓要铲除奸佞的低吼,代表自身还未放弃执念,骆炎执念不消,于凌晖而言始终存在威胁。
即便凌晖忙于政务一时忘了骆炎的存在,只要一想起有这么一个会损他声望的人存在,总不免会去权衡利弊,日后的某一刹,杀念骤起,就会将费他心神的前朝皇帝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骆苕面色平平:“是齐王殿下向陛下游说,才让陛下同意骆炎迁往丰阳的?”
凌文袤诚然:“是东宫太子极力游说而成。”
骆苕默然。
她对凌承佐能有此举并不意外,为显仁厚仁德,顾念亲情,凌承佐和骆氏的那一点点血亲,将好派上用场,凌承佐去向凌晖游说,再合适不过。
“这几日,我正在遴选合适的医师,之后会将两位医师送去公主府,并让他们留在骆炎身边一直照看骆炎。”凌文袤打消骆苕因担忧骆炎日后性命难保的顾虑,“换言之,需找两位医术精湛又通晓文史的眼线,盯紧教导骆炎,管束骆炎在丰阳免生事端,父亲松口,只要骆炎规行矩步,必留他终其天年。”
他补充道,“看守丰阳山阳公府的护卫,都将是我安排的亲信。”
言外之意说得很明白,日后必不会有什么骆炎不轨之举的消息,传到凌晖的耳内。
马车晃晃悠悠,骆苕恍了神,那泯灭的期望似乎在此刻重新被点燃。
只是她暂时不能陪骆炎前往丰阳了。
回神时,才发现凌文袤并未提及今晚皇帝凌晖留她商议了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骆苕团在貂裘内,歪靠厢壁,正欲阖眼,身子猛然一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跌去怀中。
手炉滚在地衣,打着旋半晌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