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错金羊角灯鼓着一肚莹火,轻轻晃荡。
骆苕侧坐进凌文袤双腿,双手本能抓向他的肩膀,因速度过快,绸锦衣料在掌下打了滑,上半个身子凌空后仰。
后背扶她的掌心,稳稳将她完整纳了回来。
骆苕鼻尖轻嗅,看向近在咫尺偏头没有看她的人。
几月不见的凌文袤,此刻在骆苕眼里无疑是好看令人抒怀的,不单因为这张触手可及的脸面,还有他在背后为骆炎争取的切实保障。
清辉洒照,将他的五官轮廓片出峻朗暗影,若隐若现的闷绪点在眉心,沉在嘴角,随马车一晃,又很快消失不见。
骆苕顺着他偏头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他的手掌一直压在锦盒上一动不动。
被她遗忘的锦盒,不晓得里面是何珍宝。
“我立府了。”
凌文袤淡淡沉沉语音冲散一厢清辉。
他立府了。
权力攀升,他得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但还是远远不够,此时没有半分得到应得之物的欢喜雀跃,只觉心间那道鸿沟看不到底,填不满。
骆苕眨了眨眼。
亲王出阁开府,即设立府属、置僚属、统兵权,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她莞尔道:“恭喜齐王殿下。”
凌文袤突然一笑,却笑得不太好看,回脸看一眼敷衍的她,指了指锦盒:“自己打开看看,我母亲特意为你准备的,和她们的不一样。”
宫中赏赐,按各宫身份赏的不一样最是寻常,为显恩典,她们三个养女的御赐之物各不相同也很寻常,不过,听他口气倒让骆苕生出丝丝狐疑。
他的母亲赫连萨朵特意准备,而非宫中按例准备。
骆苕探身过去将沉重锦盒捧来置在腿上,慢条斯理抽绳揭开盖子。
一副精工璀璨头面跃入眼帘,骆苕视线受到莫大的冲击,只能眼睫打闪,默默凝视。
花九树金冠,冠子中间缀着硕大一颗夜明珠,九枚宝钿和一对流云博鬓。
“你接下母亲为你特意准备的礼,往后在她眼里,你便是我的人。”凌文袤望着惊愕的骆苕,拇指指腹慢慢擦过她的唇面,吃去一些口脂,说得轻巧,“这颗夜明珠,在赫连族中传了五代,如今到了你手中,可要收好。”
这副花树冠的规格制式完全是皇太子妃才可持有的。
骆苕惊愕的并非金冠,并非夜明珠,并非超越礼制的赠予。
而是德妃赫连萨朵在麟昌殿内当着皇帝凌晖的面,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就把锦盒交到了她手中。
赫连萨朵身为继室嫡妻,助凌晖平步青云后却只可身居三妃之末,独子凌文袤又被处处压制着,难道赫连萨朵用这种方式,在无声嘲讽凌晖的偏心?
偏心那个需要靠裴山恭和贺兰融为佐将赚取军功的皇太子凌承佐。
骆苕敛回惊愕看向凌文袤:“在麟昌殿,我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锦盒,会是什么情景?”
当时还有嫔妃起哄让她们三位打开过,那时骆苕心思不在麟昌殿,如一尊游移的人偶,指不定就会打开锦盒。
凌文袤堪堪回道:“该忌惮的还得忌惮,母亲会轻快地按下你,不让你打开。”
轻快。
确实像赫连萨朵一贯不拘小节的性子。
骆苕这才问:“如此场合,为何偏要相赠皇帝忌惮之物?”
凌文袤把锦盒收拾去一旁,浅皱眉心,捧上骆苕的脸庞,拇指指腹不自觉反复摩挲起擦满香粉的脸,眸光垂巡在沾掉口脂的唇上,无暇回答也不想回答,眉心一舒,漫上来的原始欲念推他将唇贴了上去。
他的父亲毫无顾忌地利用骆苕,去拖住东刕使臣白言霈滞留大岍,也在毫无顾忌地利用他拢住骆苕。
他之所以现在出现在骆苕的车驾内,一半源自皇权的驱使,他受够了这种无止休的驱使。
因此他越过礼制,将这副他父亲所忌惮的头面,当着父亲的面,提前交到骆苕手中。
他并不在意皇太子之位,但很在意母亲在意的皇后之位。
那是她母亲应得的。
凌文袤狭带的周身寒气砰然消退,顷刻被喷搏热血取而代之。
流光裹着呼吸,在局促车厢肆意流转。
面对蓬勃的人熟稔的吻,骆苕脑袋变得空乏,只有一点残留的理智在提醒她身处何方,迫使她逃离他的唇齿追逐。
骆苕使劲将脸别开,大口喘息,呼吸顿挫间脖颈一空,凉意随之而来,紧接着就被粗粝的热浪覆盖。
厢内暗沉,灯光汇聚在骆苕虚晃的眸子中,莹莹润润,却没有可聚焦的视点。
今夜她没有从凌文袤身上闻到夜息香的味道,在他不断吐纳她的馨香时,骆苕不由再次抽嗅两下鼻子,仰了仰脖颈,叹声问他:“文袤……你把什么点着了?”
骆苕口齿很清,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并不让人能听懂。
凌文袤终于抬起眼,鼻尖抵上她的脸颊,口齿模糊:“嗯?”鼻尖抚触至耳廓,沙沙浊音刮入耳廓,问她,“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