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苕对镜整装,披好貂裘出府入宫。
筵席设在麟昌殿,骆苕和申怡由宫俾引着入内。
席面上人数已过半,大体都是低品阶宫嫔和未出降的公主这些内命妇在耳语闲叙,只在骆苕踏入大殿时,众人纷纷抬眼相看,静寂片刻,然后像不约而同般同时忽略骆苕,继续闲叙。
骆苕安然入座,朝两旁同样是凌晖收养的两位养女微微颔首,以表礼意。
两位养女这才落下座来。
此二女皆是从前为凌晖出生入死部下之女,她们的父亲战死,母亲早逝,宗族凋敝,便被凌晖改为凌姓,直接收在名下。
骆苕伴着有意无意的打量,视线淡扫四周,也不知承接了几人投来这边的目光。
这让她想起骆炎被凌晖扶登帝位之后的那次宫中家宴。
不到两年光景,斗转星移。
殿内人数渐渐到齐,东宫皇太子凌承佐携太子妃糜知韵行至御座之侧,轻徐地看向骆苕,然后听见礼监威呼:“圣上驾到,德妃娘娘驾到!”
众人袍裾窸窣正襟而坐,纷纷伏腰敬呼:“恭迎陛下,恭迎德妃娘娘!”
“平身。”皇帝凌晖声色威而不严,还夹带些许舒松笑意,“今日家宴,不必拘谨。”
众人各自安了座,骆苕视线掠过对面凌文袤空席,凝神一刹。
座无虚席,独缺他一人。
筵席清简,骆苕亦无心食用,指尖拂过鬓下垂髾,已经在估摸时辰等候出宫。
袅袅舞曲奏响,宫娥长袖聘婷旋入舞筵。
皇子公主们端起酒盏,提步上座,依次向皇帝凌晖和德妃娘娘赫连萨朵敬酒,活络席面。
“宁华殿下,我们仨是不是也该去敬敬酒?”
右下手那位眉眼英气,皓齿明眸的养女看看上座,又看看出神一动不动的骆苕,便起身凑耳过来相问。
她们三位养女,论资历头衔还是骆苕最为尊贵,既然将三人凑到了一块,合该先问一问尊者。
骆苕神情虚浮回她:“你们去。”
养女在骆苕的兴致缺缺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不再多言,回身同另外一位贴耳相商。
站在骆苕身后的申怡,看着德妃赫连萨朵的贴身婢女径直过来,唤醒对着筵中跳舞宫娥空神的骆苕:“宁华殿下,德妃娘娘请你过去。”而后行去下手召唤养女,“两位公主,德妃娘娘请二位一同过去。”
申怡端起案上酒盏递到骆苕眼前,还是那句:“只需露个脸,去去就回。”
骆苕没说什么,只是对申怡露了个别无他法的笑,起身端过酒盏,回顾后面两位公主已跟上前,回过身前去上座。
裙裾在龙座前一定,欠身福礼,盈盈酒盏朝上一敬:“祝陛下龙体康健,福泽延绵。”
皇帝凌晖像待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承下敬酒,等另外两位敬过酒之后,他才捋须冁然淡笑一声,目光扫过三人:“今晚特设家宴,并无外臣在场,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拘谨,该去和你们的兄弟姊妹多多宴饮攀谈才是。”又意味深长,和蔼对两位养女道,“你们两个,父皇叫了这么多日,怎么今晚也跟着宁华称朕为陛下?”
言外之意,皇家私筵不讲究君臣之礼,没必要如此正式地称他为陛下,骆苕到底是独一份的身份,可跟旁人不一样。
两位养女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养在凌府时与忙于公务的凌晖不甚热络,凌晖登位之前受宫中教习嬷嬷教导,凌晖登位之后匆忙改了口,今晚被骆苕一带,自然而然就跟着骆苕叫唤了,好在二人机灵,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改过口来:“女儿谨记父皇叮嘱。”
“去给德妃娘娘请个安。”皇帝看了骆苕一眼后,直接放了行。
骆苕携两位向凌晖行礼行至德妃赫连萨朵面前,宫俾斟满她们的酒盏,敬完酒,德妃嫌弃歌舞声吵得头风容易发作,于是叫停歌舞,当着满殿的人唤近两位养女左顾右看,眸光最后停在骆苕脸上,笑吟吟道:“你们最是特别,本宫瞧着你们就心生欢喜,不过本宫心思粗浅,说不出怎么个欢喜法,只能赠些个粗俗之物聊表心意。”
德妃三位婢女呈来三个分量极重的锦盒,分发到三位养女手中。
骆苕不得不接过,谢了恩,并把锦盒交给申怡。
只见德妃握住其中一位养女的手掌,拍拍她的手背,眸中泛起水光:“等明年行完及笄礼,我与你父皇一定为你定一门顶好的亲事。”
赫连萨朵看见两位养女,总会想起自己留在竼城的亲生女儿温绥,温绥尚在襁褓之时,温绥的生父也是战死沙场。
养女腼腆垂眼,咬了咬下唇,低道:“女儿听候父皇和德妃娘娘安排。”
赫连萨朵没有厚此薄彼,对另外一位英气养女温声道:“你还小,再等几年,也会为你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席面上有位嫔妃见此情景,酸溜溜叹气,把身边的小皇子朝前一推,娇娆语音扑面而来:“皇上和德妃娘娘怎可如此偏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几位公主又是赠礼又是定亲,好歹也看顾看顾我们这些眼红的人,那锦盒里究竟是什么宝贝,怎的都不打开让我们瞧瞧呢?”
骆苕没打开锦盒,另外两位养女自然也跟着没有打开。
德妃侧头看着皇帝,皇帝看着座下嫔妃身前的小皇子,语音软和,笑着打发道:“朕和德妃为各宫已经备下薄礼,散筵后,你们各自回宫等着谢恩。”
国库不盈,私库紧薄,给各宫备的也只不过是些寻常锦绫珠钗,还不如不拿出来瞧。
座下嫔妃扬眉,从小皇子身后露出一个带笑的脸:“原是妾身着急了,还望陛下莫怪。”
骆苕只觉耳内嗡嗡,木然眨眼,直接屏蔽殿内的谈话,她正欲遣词告退出宫,抬眼后转过眼风,正式看向那道已经看她良久,如空谷幽兰般的目光。
太子妃糜知韵目光并未躲闪,静静地和骆炎对视,还若有似无地向骆苕点下螓首,以示交集。
糜知韵眸光不移,骆苕便收回视线,对赫连萨朵道:“德妃娘娘,宁华身体不适,请辞出宫回府。”
赫连萨朵多少也明白骆苕这样的托词,是因如今的尴尬身份,不想逗留在宫中。
她将骆苕从头到脚看一遍,惊叹于这样的好颜色,太阳穴突突直跳,再想到自己那一门心思的儿子,她觉得自己的头风几要发作。
她小声说:“再忍忍,陛下一会儿恐有要事问你。”
骆苕一怔,抬眼看向赫连萨朵。
筵席接近尾声,陷在座内的骆苕才看到匆匆赴宴面色难看的凌文袤。
待筵席散去,众人离宫的离宫,回宫的回宫,只留下皇帝凌晖、太子凌承佐和骆苕在麟昌殿。
月上中天,更深雪重,凌晖不再是方才席面上和煦的皇帝,眉宇间的浅纹不变,开门见山道:“朕欲伐圻。”
明明是一句极重的话,凌晖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