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岑寂,加木硬冷的声音撞进骆苕为骆薇准备好的厚厚软褥:“阏氏通晓医理,腹中胎儿是去是留,阏氏可以自行决断。”
骆薇眸色霎时泛起波澜,望向加木愕然启唇:“你……”从他脸上竟然没有看出一丝顾念骨血的神情,只是用一双长目,含着若有似无的阴森打量着自己,骆薇只能吞下自己的惊愕,颓然道,“大王子的意思安乐已经明白,返回王城安乐会自行处理,现在,还请大王子下车,容安乐好生歇息。”
她收眼挪身,坐向厢内铺好的软褥,等待加木喊停车夫下车。
“当真明白?”寒音再起,“本王累了,便和阏氏一同歇息。”
骆薇只觉宽敞的车厢徒然变得褊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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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刕王城数万帐帐幕将大汗金帐裹挟簇拥,金帐内莺歌燕舞,斛光交错,帐外的天和地混然一体,青灰的天幕压住连绵的山峦,幕角下的萋萋草甸,仿佛能听见金帐内传出的丝竹声,随微风自在摇摆。
一位身着青古色袍衫男子,如削若不堪折的扶柳,伫立在王城外,遥遥望向远处驰来的马匹。
“阿兄。”
白幼黎一头撞进白言霈的怀中寻求安定,她不该丢下染病的兄长前往凉州,自责道,“阿兄又瘦了。”
白言霈一下一下拍着白幼黎的肩胛给予安定,含暖笑问:“阿兄无碍,你这一路可还顺利?”
掐算来去的日子,应该是顺利的。
“顺利。”白幼黎轻吸鼻子,声音很低,“来去无阻,一路未起龃龉。”
此行并非只为追赶骆薇这样简单。
往年的东刕不管两国是否处在交好之期,都会在有利可图之际,施行劫掠,白言霈和加木有意扼断这种违背信义的行径。
此次加木借阻截骆薇之名亲自南下,一来为了巡查管控部下,二来为了垒高威信,三来可以消除大嵘境内的边民对东刕的一些警惕敌意。
白幼黎低低啜泣,然后控制不住地泣不成声,咬牙道:“阿兄,这样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我快熬不住了。我们在嵘地的谍线几乎全被截断,眼见凌狗日益隆盛,我们可还有胜算的机会?”
宏德寺造甲胄的离尘大师,英国公独孤解以及雁鸣山的沈觅,这些盘踞在京都,可推翻凌氏的有用势力,悉数被绞断,现在只剩下东刕可以利用,白幼黎被失控的精神折磨,越来越怪戾。
白言霈心间钝痛,等白幼黎的哭声渐缓,他才轻和安抚,声色和煦犹如多日不见的艳阳:“有阿兄在,阿兄有胜算。”
白幼黎听得这一句,止住哭泣平下心绪,唇角使劲往上扬,假笑着说:“我信阿兄。”
她唯一能相信的也只有阿兄一人。
白言霈拍拍白幼黎的背,拿衣袖拭去她的眼泪,轻声道:“等他们征讨完西浑,阿兄带你回家一趟,我们一同去祭奠族人。”
那些全是森森白骨的亲眷,兄妹二人还从未去祭奠过,“封荫塔”已经被推倒,他们是该郑重地去祭奠族人了。
“阿兄此话当真?”
白幼黎离开可以安定的怀抱,犹疑惊喜地抬头看着白言霈。
白言霈点头:“嵘国此役过后,凌氏即将登基,你与阿兄以东刕使臣的身份入嵘国,前去道贺。”
白幼黎蹙起眉心,转身瞭望广阔草原,鼻尖轻嗤,心中充满对凌狗道贺的不甘,最后道的却是:“幼黎听阿兄的。”
兄妹二人并肩无言,只有风吹拂衣袍,白幼黎又回身看向王城,眉心微跳诉述着主人的腻倦。
白幼黎并不喜欢东刕随时迁徙的王城,仿若无根的浮萍,逐水而居,犹如她和自己的兄长,心无所依。
“在凉州,你可有见过她?”
低沉的嗓音里藏着白言霈辨不明的思绪。
白幼黎吸气压制瞬间的愤恨,言辞却异常激烈:“幼黎一直不明白,她到底好在哪?能让阿兄至今念念不忘?喜欢她的卖国求荣,还是喜欢她的见异思迁?”
她看着自己不成人形的兄长,频频摇头诉说不公,“幼黎在凉州见过她,她还是那个花容月貌国色生香的长公主,发髻高挽,紫衣蹁跹,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一笑百媚,看见幼黎也只是淡淡问候,和从前并无二致。”
“阿兄,这样的她,你可还满意?”
高亢的质问,涤荡在辽阔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