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狼烟起,烽燧内不断被胡杨、芨芨草和红柳填满,滚滚灰黑烟警直冲云霄。
大嵘大军在西浑境内迂回追击,剿灭大股大股遁逃主力,其中西浑矣部却始终不见踪迹。
传言矣部首领夸甫神鬼莫测,常年不在部曲,却使其部众唯命是从,肝脑涂地。
此次西浑大举进犯掠夺凉州,矣部未曾参与,时下反被大嵘征讨,退无可退后,按常理夸甫可以弃械向大嵘求和,博得一线生机,亦有可能封授为西浑王。
凉州的狼烟就是因矣部夸甫而燃。
夸甫让其小股部众引诱由凌文袤和凌承佐所率领的南北大军深入西浑,他则悄无声息地带领余下部众,杀回凉州,欲血洗凉州并活捉留置在凉州象征皇帝亲征的监军使后遁回西浑,前往高山之颠,以此来告诉裴山恭,他不会低头。
血性夸甫劝诫不了西浑小王大举进犯劫掠凉州,也阻挡不了大嵘的大举征讨,但他更不会向凌氏俯首称臣。
边境相安的这二十余载夸甫与裴山恭私下交宜非浅,亦敌亦友,边民水乳交融,互通有无,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今这局势也不得不分出一个彼此。
昔日好友各自为国而战,转瞬成为今时宿敌。
位列后军高台之上的骆苕,身着甲胄,手持节杖凝神目视前方,耳畔回响着未曾止歇的战鼓声,扬起的风沙似银涛浊浪将战场反复倾覆。
一众御者持弓握戈,目光如炬列阵护在骆苕左右。
慕容余眸光锁定今日即为主帅又为前锋将的花凊。
从前只在大殿为父皇宣读封赏诏书的骆苕,首次亲临战场,面对远方的厮杀场景心底没有半分畏怯,她只有一个信念,这道守了一天一夜的关口不会失守。
关外线报弛来,道裴山恭留在凉州的三千甲士以及花凊就是为抵御夸甫这条漏网之鱼而准备,裴山恭事先还在通往凉州的各个关隘调集大量守关兵将,以防夸甫矣部声东击西,寻得薄弱关隘直入凉州。
面对破釜沉舟一心只取重地的夸甫,三千甲士以及两千常驻轻骑与重步兵在此刻显得尤为稀薄,花凊需抵御进攻不被夸甫撕开我方军阵,也要身先士卒亲帅精锐拖住夸甫,给援军争取驰援的时间。
前日,花凊与一众凉州驻军依据关外裴山恭安排在西浑境内的斥候驰报,谋定守关计划——他们需要攻守兼备。
时间不断在流失。
骆苕攥紧拳掌,紧握节杖的掌背没有一点血色。
她看见我方设置的最后一座箭塔失守,又看见密集的流箭从花凊方向掠过,还看见愈来愈逼近的西浑铁蹄。
几乎已经嗅到飘在空气中的浓稠血腥味。
慕容余朝骆苕身前稍稍一迈,以一个挡护的姿势阻隔骆苕的半边视线,他不怕寻常流箭,他怕有混在流箭里的弩箭,因为身处高地的骆苕已经在强弩射程范围之内。
虽然没发现西浑军有用强弩的迹象,但还是小心为妙。
“啊姊,莫怕,战场就是如此,看似我方举步维艰,实则花帅正伺机突破西浑铁骑。”慕容余举指前方,“你看,花帅的副将去哪了?”
花凊的副将领二十余人,从我军后背绕去箭塔,掩在废弃的箭塔后,如花凊一样伺机而动。
骆苕视线里的花凊和西浑大旗都是若隐若现,怎会注意到花凊的副将身处何方。
骆苕接受慕容余此刻安慰紧绷神经的言语,她只是一味挺直项背,对于不熟的领域并不想回话。
慕容余看一眼骆苕面若冰坚的脸,又觑向垂在身侧死死扣在掌心的拳头,敛下后话,抬眼瞭望战场。
金戈铁甲,杀声震天,阴沉的天地摈弃时光流淌,放纵战场大肆搏杀。
慕容余目光涌动,在瞭望中失去对战场剖析的掌控,他攥了攥掌中长弓。
眼中的战场局面彻底纷乱。
我军以防御的姿态不停在退,以惊人的速度往这面撤,他丢失花凊军阵视野,搜寻不到花凊以及副将们的一丝身影。
慕容余倏地盯向左侧远处石塔,花凊交代,只要西浑军越过石塔,他将指挥后军断后,掩护骆苕退回关内。
兵器碰撞铿锵声直逼耳畔,慕容余正欲带骆苕下高台,回身再望,心中一惊,立即驻足远眺,眼中的战局霎时攻守易形,花凊协将左右挥劈手中长剑,不知从哪窜出,出现在后军前方,挡住西浑势如破竹之势。
“援军到了。”
骆苕声音小小,听不出到底是惊喜还是释然,只是用手将裹着头颅的厚重兜鍪往上抬一抬,好以纾解压迫血脉的钳制。
慕容余深舒一气,视线里的战场局势重新明晰,渐渐眉间喜色难抑,放声高语,像鼓舞士气似的盛赞花凊:“花帅高明,原来方才撤退是在开门揖盗,诱西浑夸甫深入,再与援军前后夹击,将西浑军围个水泄不通!”音量陡然再拔高,“裴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