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哒哒,木轮辚辚。
马车渐渐拐道,将视线里的面孔阻隔直至消失,骆薇才肯放下窗帐,顺手推拢木窗,她低下头,凝望掌心帛袋。
“不曾想,我的阏氏不仅雅兴大,心更大,全然不顾本王告诫,千里迢迢奔赴凉州——”加木两指轻易挑起骆薇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只为见一见你的阿姊,以解思乡之苦?”
骆薇的视线停在加木近在咫尺的拇指骨韘上,骨韘因日夜不离血肉之躯,沁满柔润,又因扣弦护指,在韘表留下道道擦痕。
嶙峋的兽骨经过人的琢磨,也会收敛阴森,显出亲和模样。
她终于抬眼看向加木,坦然攫取他目光中的憎色,显出唇边浅浅梨涡:“大王子还在责怪安乐吗?大王子原本在安乐出王城之时,便可拦下安乐,为何要一路尾随?”
他们前后抵达凉州,相隔不过半个时辰,这一路,骆薇和仸沙竟没有一丝察觉,连加木那只翱翔在天际的金雕都不曾察觉。
裹着骨韘的拇指摁向稍纵即逝的梨涡,转瞬变成一个掐握下颌的姿势,加木眸色下沉:“难道仸沙没有告诉阏氏,本王正在为鹞部遭受的羊疫焦心,前往了鹞部,若不是半路听闻阏氏出逃王城,这个时候本王早已在鹞部探查病疫,抚慰部众。”
“我的阏氏,本王只是来不及拦下你,你竟然觉得本王闲来无事,陪阏氏玩尾随的荒谬把戏。”加木松了手,额上靛蓝额带却收紧,“你是我东刕加木的阏氏,你的心,应该属于天地辽阔的东刕,而不是回不去的故乡,你可明白?”
骆薇不明白:“大王子莫非忘了,安乐是修好东刕与凌氏的和亲公主,安乐能成为大王子的阏氏,仰仗倚靠的是自己的母国,安乐的心,如何只能独属于东刕?”她从帛袋内小心取出一枚酸梅脯,“大王子与圻国侍妾谭茴相遇相知,惺惺相惜,她对天下大事无不知晓,大王子又与白幼黎情投意合,相知恨晚,任由她出入安乐的牙帐,不仅羞辱安乐,还故意告知一些她想让安乐知道的消息,才酿成安乐出逃王城入凉州,阻断大王子前往鹞部进程的结果。”
看一眼酸梅脯略略伤怀道,“大王子不与安乐相谈东刕要务,也从不与安乐并肩相携,前往各部一同笼络部众,大王子只是将安乐丢弃在王城牙帐,吟诗作赋,吹竹弹丝,自生自灭,让安乐何以将心交付东刕。大王子切断安乐与母国的联络,又将安乐束之高阁,安乐日夜惶恐,惶恐将来大王子视安乐如敝履,弃之如草芥。”
送入口的酸梅脯酸甜交汇,激发怠懒的味蕾以及空乏的心境,她本不该在与人交谈的时候食用这枚酸梅脯,但酸梅脯酸甜可口,远比面前这个人令人身心怡悦。
加木长目微眯,打量起没有一丝惶恐的骆薇:“是宁华长公主教导你如此想的?”
他的阏氏入东刕的这些时日,从未有过这样的言论,每每去她的牙帐,也只是一味向他打探大嵘近况,为自己的母国谋相安的福祉,毫无深度的见地。
此刻这番深刻言论,加之此番仸沙的出格行为,加木不得不重新认识,他的这位,在他心里还未长成真正女人的美丽阏氏。
会迷惑仸沙的美丽阏氏,日后还会迷惑更多人的美丽阏氏。
若再受他人唆使,他还未设想日后会是一番什么光景。
骆薇捏了捏掌中帛袋,垂首低声道:“我来见的是阿姊,并非什么宁华长公主,阿姊只想安乐平安顺遂,怎会教导安乐这些,这些是藏在安乐心底的忧虑,今日说与大王子听,不过是不想大王子听信他人谗言,置安乐于不顾。”
骆薇知道此行过后,加木对她这个人畜无害的安乐公主,必将生疑,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该由白幼黎添枝加叶描述给加木,而是让加木自己来看清她。
她是和亲公主安乐。
“我的阏氏。”加木那双深邃的长目轻扬,言语辨不出喜怒,“你是本王的女人,却让本王的仸沙弟弟无视本王,甘愿助你逃离王城,这又如何解释?”
骆薇乌濛濛的眸子掩在翕动的双睫之下,诚然回话:“安乐无法解释。”
仸沙心甘情愿助她逃离王城,她没有解释的余地。
加木冷呵出声,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回答,连辩驳都不愿辩驳,他再次挑起骆薇的下巴,盯她半晌才道:“本王给予阏氏安享清乐,阏氏回报本王授人口实的笑话,阏氏告诉本王,该如何惩罚如此二人?”
骆薇眸光一散在此刻出了神,她恍然明白自己为何从来摸不准加木所想。
方才自己向加木的诉告,加木从未正面回应,他不解释为何不带她一同前往各部笼络部族,也不解释他为何纵容白幼黎僭越,更不回答为何置她而不顾。
她被他牵引,轻松引向他可掌控的情势对话。
骆薇掀起眼帘和他对视,讨厌他像对待物宠似的抬她下颌,于是轻轻推开他的手掌:“安乐问心无愧,不该受罚,这一切的后果是大王子一手造成,大王子也不会让自己沦为旁人的笑话。”
没有他的默许放任,旁人岂敢轻视她。
此刻加木眼里的骆薇,如同那只还未熬过八日的昔日金雕,不肯进食,不允准主人抚摸。
熬鹰是驯服金雕的野性,眼前的小女子却被训出了野性,在她还未心归东刕之前却想染指笼络部众,似乎有点可笑。
东刕从来不缺野性的女子,他也敬重有野性、野心的女子,但他加木的阏氏就该如谭茴那样,贤淑温雅又心向东刕,思他所思,虑他所虑,助他志得意满。
谭茴,圻国薨逝和亲公主的侍女,赐了国姓后随圻国和亲公主入东刕,和亲公主被加木父亲纳为阏氏,之后猝然薨逝,作为侍女的谭茴被加木收在名下帐中,谭茴教会他领悟天下之道,拓宽他看待天下的视野,只是,谭茴已经不适合如今的他。
如今的他,好像也无需任何一个女人来左右他的神思,他只需一位有身份的阏氏,恰好这位阏氏还有令人赏心悦目的容色。
“阏氏确实不用受罚。”加木望着眼前青涩还未完全消退,心志渐成的骆薇,淡然道,“仸沙已年满十五,是时候该拥有他自己的部族了,返回东刕之后,本王会向大汗提议,划西埆山的两大部族归在仸沙名下,让他担起部族首领之责。”
骆薇垂眼收拢眸光无言以对。
这对仸沙而言不是惩罚,是一条必经之路,治军治民,成为一方合格首领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