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苕想了想,望向骆薇还未显怀的平坦腹部:“既然早已知晓身怀有孕,你就不该涉险来凉州,你不能不顾及自己和腹中胎儿的安危,只为来凉州询问阿姊,可否将那两人除去。既然来了,你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不如好好在凉州府歇息,一会儿,阿姊就差人去给加木送信,让他亲自来接你,也可以直接让仸沙小王子返回东刕去告知。”
简而言之,不能再让骆薇策马回去。
“知道的也不早,从王城出逃,在半路切脉自查才知。”骆薇手掌轻按小腹,心存侥幸,决意要走,“今夜就返回东刕,我与仸沙逃出王城之时,仸沙说白言霈和加木已经前往鹞部,万一此行还未暴露,反而让仸沙身陷囹圄,得不偿失。阿姊不用担心,薇薇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几分把握的。等出了凉州,再歇息不迟。”策马来凉州的时候,不时有恶劣的念头从心底冒出,如若就此小产,她大概也不会心疼,只当母子缘薄。
只有骆薇自己知道她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不耐日嘲夜讽的白幼黎,于是那日沐浴焚香,敷粉描眉,偏身绫罗,带着一腔抚不平的情绪,怒汹汹去王帐找到久未见面的加木,只为控诉白幼黎的张狂行径,意在加木能管束其僭越行径。
然而结果,白幼黎依旧我行我素,骆薇像个搛色争宠的稚童,没有半分阏氏的体统,连安乐公主的体面一并丢失。
她最不能丢失的就是安乐公主的体面。
这些琐碎细节,骆薇自然不会对骆苕诉说。
骆苕看向心意决然的骆薇:“阿姊不想你腹中的孩子,有任何闪失。”
骆薇却看向撩帐入内的申怡,猛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比见骆苕诉说那兄妹二人更为重要,便让申怡给她去取纸墨笔砚:“我要修一封家书,请阿姊代我转交给我的母亲。”等申怡退去,她才道,“我相信在我腹中的孩子,不会有任何闪失,生为草原的孩子,没有强健体魄是长不大的。”
骆苕沉默在骆薇的坚毅之中。
草原的风沙快速洗去骆薇的稚嫩,然而骆薇还嫌自己稚拙,不够强大。
申怡很快取来纸墨笔砚,安置在长案,飞速添水研墨,墨汁才将将显色就被骆薇止下:“可以了,能书写便好。”
申怡和骆苕退避远处,望着骆薇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申怡愁容满聚,担忧着小声问:“即便身怀有孕,安乐公主还是执意策马回东刕?”
骆薇颔首,她正在想法子如何挽留,申怡低叹:“这可使不得,安乐公主腹中胎儿,是联系大嵘……大岍的纽带,如若出了什么岔子,东刕加木借故兴师问罪,后果不敢设想。”
大嵘正在讨伐西浑,凌晖曾有意联合东刕共讨西浑,同时也是在试探东刕会不会趁大嵘讨伐西浑之际作乱搅合。加木没有应承共讨西浑,并以东刕境内出现羊疫需要处理为由,暗示无暇管顾他国纷争。
若和亲公主为了见阿姊这样的私欲,无视东刕加木的骨血,那后果等同于这个和亲公主,无心两国交好。
骆薇笔耕不歇,她除了要写一封给予母亲的寻常家书,还要写一给凌晖,考虑措辞间,瞥见左手案上的一碟酸梅脯,口中生津,信手粘过一枚送入唇腔,眸光一垂,沾墨书写。
骆苕视线从骆薇那面收回,轻声对申怡道:“去备辆马车,多垫些软褥。”
骆薇对行踪还未暴露还抱有一丝希望,这样,便不会将仸沙牵扯入内,所以,骆苕只能取这个折中的法子,先考虑骆薇腹中胎儿,若返程途中被加木或者白幼黎阻截,那也好以转圜。
申怡离开时,帐外犬吠声再次汹涌而起,随着不停歇的犬吠声,来带了一则加木抵达凉州府的消息。
一行人,被凉州府卫拦在军帐数丈之外。
仸沙牵马从昏暗中显了身,皱了皱鼻子上前,颇为难受地唤人:“阿兄。”正欲解释就被加木一眼凌厉呵住。
仸沙牵马退到加木身侧,飞身上马,偏头对加木另外一侧的白幼黎狠狠斜去一眼。
心头狠啐一口颠妇,知道这一切又是她从中作祟。
白幼黎感知到如刀剜似的一眼,却视若无睹,双眼平和地目视前方。
这面花凊看一眼慕容余竟想调动甲士,被慕容余一把按在军帐门口:“我来。”他看向旧识加木以及为数不多的部众,迎向前,面容带笑,抱拳朝前一送,将前面一排人一一巡过,最后落定加木:“慕容无双,见过大王子,京都一别一年有余,再见大王子,越发雄姿英发。”
马上的加木面色淡漠,也没有下马的意思,俯瞰慕容余,只问:“我的阏氏呢?”声色不燥,不似质问谴责。
慕容余收袖,轻松的很:“两位殿下正在帐中叙话,安乐公主此时应该还在用饭,想必外面的响动她们姊妹二人也应该听见了,就让她们好好叙完话,安乐公主也能恢复恢复体力,安心返程。”添补道,“女孩子家家,难免唠唠叨叨的,咱们这些大男人哪懂她们女孩子的那些弯弯绕绕,眼泪婆娑的,等一等,无妨的。”
加木没再说话,握马鞭的手掌落在马背,用马鞭捋着马鬃,简要吩咐部众:“等阏氏叙完话。”
都已至此,等一等确实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