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入幂市便被错落无序,屋檐撞屋檐高矮各不同的建造巧思吸引,花灯见缝插针将市肆嵌得满满当当,华光流泻,纵横交织,照得人只想眯起眼。
骆苕高仰脑袋,鼻下纱面徐徐起伏,用一双亮泽盈润水瞳,望着眼前的神施鬼设构筑。
此刻真正印证了百闻不如一见。
往年她所踏足的,都是洞悉民生的寻常烟火气市集,而幂市这样的地方不受天灾所扰,经年兴旺,豪商外宾络绎不绝,是增取高额赋税的场所,从前她没有心思来这瞧一瞧。
将视线收回,擦着行人朝她打量的目光和花凊往里走,今日纱面半遮异域打扮,有点扎人眼球。
另有流光簇拥,行人根本抵挡不住迎面而来从骆苕身上散发的绝对冲击。
在一间市肆前骆苕停下驻足片刻迈入里面,步子不知不觉又被引入深室,聚精会神地打量起里面的乐器。
不同于皇宫内讲究的庄重大气,面前乐器的形制更为奔放,缀嵌的珍宝稀石虽密但又不失协调,在灯光下绚烂夺目,似乎要将所有的璀璨集聚在一架曲颈竖箜篌上。
勿需试音骆苕便一眼相中,她看向龟兹店主,指了指那架竖箜篌,意思她想要,身旁昂首的花凊也挥动手指点向竖箜篌,意思就要它了。
慕容瑾沉浸佛堂多年,很久未碰过乐器,骆苕想为自己的母亲添上一架。
早已看骆苕半晌的龟兹店主,在二人进来的时候便看出二人并非楼兰人,看样子是初次入幂市,他拢回心神,笑眯眯操起一口流利的嵘地官话,语调昂扬:“二位好眼力,这架宝物是我们龟兹国最好的乐师,历经五年亲手打造,今日可算找到它的主人了,敢问二位住哪?明日就派人送去你们住处。”
幂市有不成文的规矩,寻常要亲自送货上门,之后再钱货两讫。
直接送去宫中好像不妥,骆苕正在思索要不要送去公主府,听见龟兹店主犹豫着问:“二位不询问价钱?”
花凊低头看了看衣袍,衣袍略显低廉,连上面的褶痕还未完全抚平,这位久历商海的龟兹店主,一定是在担心她们买不起,正欲发作让他少废话,只见骆苕向龟兹店主摇头拒绝,花凊才重新昂起头颅,轻飘飘地看着店主。
骆苕打着手势示意店家给她拿纸笔,决定先将竖箜篌送去清雅居。
龟兹店主眼眸黯去些许,心中惋惜,如此美人竟是个哑巴,想了想缓和着提示:“二位可以议价的。”
店主一来怕不询价明日送去再被退回,二来,这架竖箜篌太过昂贵,在市肆内已有一年有余,他想尽快打发掉,议过价便不好退了。
如此店主,如此好事,不议价便对不起这位龟兹店主。
骆苕和花凊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点头,她们决定大胆议价,遂了店家心愿。
比划手势会影响发挥,骆苕目光浮起一丝真诚,语音袅娜亮了嗓:“敢问店家,此架竖箜篌,为何价?”
龟兹店主先被声色蜇了一下,之后才觉察眼前的美人不是哑巴,他依旧笑眯眯,给骆苕报了个数目。
对于这个数目,骆苕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低头沉思片刻后先看花凊一眼,再像铆定心思似得问向龟兹店主:“如若诚心,店家可让价几成?”
龟兹店主料定骆苕相中了曲颈竖箜篌,只纠结于价钱的话反倒好办,他视线定在骆苕的面纱上,心中腾起一些不一样的打算,笑着说:“我看小娘子确实诚心,要不这样,只要小娘子肯揭下面纱让人一睹真容,可让价四成,不揭面纱也不要紧,可让价两成。”
还可如此让价?
还可让四成这样的大利?
骆苕和花凊从来没遇见过。
一旁的花凊冷哼一声,气流外泄,脸上那蓬假胡子跟着打颤,她觉得这店主简直自断财路,今日就算不揭面纱也要让他让价四成不可,正欲出声发作又被骆苕一把拽住,慢慢拖去一旁。
骆苕挥手示意花凊把耳朵凑给她,花凊照做,二人悄悄说过几句重新回到龟兹店主面前。
花凊冷脸双臂抱胸,紧盯龟兹店主。
骆苕思定后,启唇讨价:“小女子初入幂市,对这里的行情全然不知,既然店家如此照拂我们,那小女子这便揭开面纱,但需店家让价六成。”
不待龟兹店家有任何反应,骆苕伸手摘下面纱,将脸毫无保留地呈现给龟兹店主。
周遭的一切霎时凝滞。
龟兹店主的眸光锃亮,亮得五彩斑斓,他倒吸冷气,直呼:“值!值!值!”目不转睛看着骆苕,手指往曲颈竖箜篌上猛点补充说道,“我在京都城十余年,从未见过如小娘子这般的洛神之姿,这架竖箜篌算真的找到了它的主人!值!”
龟兹店主让了六成价还如此豪爽,骆苕和花凊对视一眼,骆苕开始怀疑自己的议价能力。
不过无伤大雅。
骆苕将面纱挂回耳后,笑说:“烦请店家将竖箜篌送往城中‘清雅居’。”
听闻清雅居,龟兹店主看着骆苕飞速判定眼前的人并非俗人,收起外溢的笑,正起色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