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随风潜入暗夜,将东郊的公主府湮灭在青翠的林木中。
几日后的清晨,申怡向书房内静坐的骆苕禀报:“凌世子和凌五郎二人昨晚深夜入城归府。”并说,“一直被大冢宰压着犒赏三军的钱粮绢帛,今早已经下发,赏资比去岁多两成。”
犒赏将士的赏资往常在岁末年初都会及时下发,今年凌晖特意选择在勍州平定,凌承佐和凌文袤返京后下发,昭示着勍州之乱完满终结。
赏资较去岁多两成,除了给军心多几分安定,也在表示空虚的国库开始有所充盈。
骆苕望着眼前纵横交错不成态势的散乱棋面,轻问:“可还有其他消息?”
凌文袤已经平安回京,朝堂的事日后会逐个显露,此刻她也不知自己还想打探什么消息。
“今早只这两件。”申怡静置片刻后说,“殿下让葛七去找的工匠、劳役和迁坟师都已招集妥当,他们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骆苕准备去拆除孝玄帝骆炜诠所建的“封荫塔”,为白明绪殓尸。
推动白明绪夷灭六族的凌晖,自然不会去拆除“封荫塔”,这件事只能骆苕去做,趁她还是宁华长公主的时候。
葛七去向凌晖禀明此事,凌晖没有表态,算是默认骆苕可以为之。
之前骆苕心迹不明,凌晖也不会允许不利凌氏的旧事涌现。如今对他早无威胁的白明绪,至于尸骨归于何处,他并不关心。
潮润的雨丝飘入雕窗,无声地粘附在骆苕的颊面,她说:“你去告诉葛七,这两日时吉,宜动土迁葬。”
雨天迁葬,荫泽苗裔。
*
连绵的阴雨如帐幕裹盖大地,背阴的山峦脚下,“封荫塔”孤然耸立。
众僧诵念梵经,骆苕站在远处仰头长久凝望塔身。
即便白明绪六族已被夷灭,她的父皇还要建造一座沉重魁岸的高塔,封印一具尸身。
她的父皇惧怕白明绪的所书所言,最后连魂魄都不敢放过,可白明绪所书所言还是悉数应验。
“龙衮难掩枯木心,九重殿上坐痴人,丹墀血染忠臣骨,紫宸笑纳佞臣音。①今日臣身死陛下之手,他日陛下必携大嵘与臣,黄泉相见。”
骆苕恍惚听见,白明绪悲慨轻蔑的声音从塔下环绕至塔尖,化作阴雨说与凡人。
申怡将油纸伞朝前倾斜挡去骆苕的视线:“殿下,雨急,咱们去猎帐内等。”
骆苕收眼,同申怡前往猎帐。
因之前建造“封荫塔”的工匠无一幸存,拆解技巧便无从询问。
塔身琢磨过的石块,如锁链紧紧相扣没有一丝缝隙,盲目拆除实心高塔应该极费工时,工匠们商议得到骆苕允准后,决定撬开左道夯实的硕大地石,朝塔身挖出坑壑,直接推倒整座高塔。
傍晚时分小雨停歇,层层雾霭萦绕山间,塔下坑壑已经被工匠和劳役挖下去很深,可“封荫塔”依旧纹丝不动地屹立。
他们时刻警惕高塔轰然倒塌危及生命,又不知尸骨埋得深浅,只能脱去蓑衣加倍小心,刨去一捧一捧的沉泥。
猎帐内晦暗潮湿,骆苕和申怡二人静坐在内,被突然传来的惊喊声引出猎帐。
有眼尖的工匠已经发现遗骸。
她们近前时,只见年轻迁坟师抬头望了高塔一眼,果断跳下坑壑。
半丈多深的斜面上,赫然嵌露着褐色脚骨,脚腕上坠着的铁索腐朽,与泥土已经混为一体。
迁坟师闭目吟诵,睁眼后对骆苕坚定地说:“逝者含冤含恨,现在金身已现,要尽快捡取逝者金身入殓安葬才好。”
肖绩顿时呵斥迁坟师:“胡说什么呢!管好你的嘴!”想着今日特殊不便多骂,于是转头看向葛七。
一旁的葛七听闻含冤含恨,立马想抽刀剁了迁坟师,已经握在刀柄的手攥紧,理智让他堪堪忍下。
这副已经化作烂泥的遗骸,怨恨的对象里就有大冢宰凌晖。
他招集来的人怎可胡言乱语。
骆苕却问:“高塔沉重,已有倾覆之势,可会危及你们性命?”
迁坟师看一眼怒目瞪他的葛七,心中并不畏惧,直道:“逝者庇佑,不会危及今日任何人的性命。”
申怡朝前一步接话,岔开葛七的怒目:“烦请师傅快些捡金入殓。”
迁坟师不再搭理任何人,自顾闭目,口中低语,念念有词。
骆苕不忍细看过程,转身返回猎帐,跟上来的申怡才瞧清,骆苕脸颊已然失去血色。
暮霭沉沉沉入大地,高塔周围点起的炬火,衬得山间越发黯黑,白明绪的尸骨最终入殓入棺,盖上经幡。
骆苕亲自扶棺送葬。
她答应过白言霈一定会安葬他的祖父。
她也要为白明绪,这位自负的忠君之臣做她该做之事。
夜色下,安葬事宜完毕,骆苕望向白明绪望不到边的六族坟地,静默凝望,一息长叹无声溶进浓浓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