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凌文袤就去了州衙,骆苕除了一些新添的衣物,旁的没有多余的行礼收拾,临行前总觉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在翟宅。
凌文袤晨起前就没让人安生,她一面想着返京之事,一面想着去拜别外祖父,直到上马车后看着空落落的车厢才想起,挥开帘子正好看见凌承佐还站在马车边,于是看着他,凌承佐知她有事便驱步走近,停靠在窗前等她说话。
“立行。”骆苕叮嘱着说,“院内的那些侍女,替我好好安顿她们。”
前几日她曾问过侍女她们从何而来,侍女如实告知并将凌承佐许她们的条件一并说了,看着侍女们欣喜的模样,骆苕也便不再多言。
原本她想带那些侍女回京都的,只是她们好像有了更好的选择。
她此刻居然想的是那些将死之人,凌承佐轻轻笑起,眸中显出恰到好处的仁良和善:“明日便将她们送去府衙,登记入册给她们一个归处。”
他挺立的身躯一半落在车檐打下的阴影之中,一半落在亮堂的日光下,诚挚内敛。
“多谢。”骆苕冲凌承佐回以笑脸放下帘子,推拢窗门。
返京的队伍排场很大,香车华盖结驷连骑慢慢穿过城门,由州官相送出了勍州城。
慕容霆彦之前交代过骆苕,辅国公慕容烈因被宋毅蒙蔽要挟,受困于勍州城,他们来勍州只是探望久疾的慕容烈,如今宋毅伏诛勍州平定,返京就该施施而行,宜缓则圆。
连续几月的勍州叛乱,就这样处惊不变地轻易解决,慕容霆彦和骆苕的这行荣贵返京车队,是在间接告诉那些想耻笑慕容氏的朝中公卿权贵,大嵘可倾,但慕容氏不可轻渎。
车队缓行离勍州城越来越远,骆苕向两侧推开厢壁上的窗门,缓缓掀起帘子一角,视线从层层的甲胄缝隙穿过去。
城门墙上密密麻麻一排排吊挂的人头,隔着层层甲胄时隐时现,她并不想看得仔细,因此也自动规避去许多寒森可怖的细节。
她收手放下帐帘。
策马而来的凌文袤在城门口勒马悬停,一人一马伫立在城门下目送车队离去,数滴城墙上被日光腐化的血糜,顺着头颅下颚悄然滴落。
身下的骏马似乎感应到污秽之物的靠近,摆蹄微退替主人躲过一劫。
凌文袤瞥一眼道上的血糜,调转马头驰道入城而去。
午时,返京车队去往驿站歇息整休入城前,慕容霆彦喊停车队,阻止要一同前来的慕容余,叩开骆苕的马车钻了进去。
马车再次徐徐前行。
“舅父。”
骆苕向坐定的慕容霆彦唤了一声,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定有要事相谈。
慕容霆彦沉思片刻,抬起头对骆苕展开慈颜看着自己的甥女,讲起一直有意辅佐凌承佐的老臣英国公独孤解,勾结中州岐城宏德寺离尘大师,在宏德寺私造甲胄,意图谋反,最后却猝然离奇死亡的事,便问:“你可知是谁行刺的独孤解?”
骆苕心底清楚是谁,但此刻坚定地摇头。
英国公独孤解猝然身死,凌晖未将独孤解意图谋反之事晓喻公卿。
至于为何不曾晓喻公卿,一来独孤解身死在前,勾结僧侣私造甲胄意图谋反,如此大罪按在一介已经身死的肱骨老臣身上,没有足够的筹措极难令朝中老臣折服,既然人已死又无起兵的实证,索性将计就计权当独孤解死于意外。
二来凌晖有维护凌承佐之意,唯一有意辅佐凌承佐的老臣,倘若被人知晓是蛰伏在凌氏身边为己谋私的多年叛党,唯恐令人嗤笑,有损声誉。
时移势迁,若独孤解之死不被定为谋逆,那旁人只会往凌氏后嗣的党争那面揣度。
“不知也好。”慕容霆彦没追问,只是继续说,“如今新老臣僚更替频繁,返京之后切记,不可与朝中的任何臣僚接触,只需入宫多陪陪你母后,其他的事舅父会从中迂回。”
“谨记舅父嘱咐。”
骆苕明白,回京之后免不了有臣僚前来拜访,不论是何意图,一概不见就是最好的自保。
慕容霆彦说到重点:“凌晖与舅父谈及你,对你多有赞誉,至于你想保全骆炎性命一事,他颇觉为难,那时勍州未定,他相问舅父他日该如何安置骆炎,舅父未曾回复他,回京后舅父定会竭力游说,保全骆炎。”
杀害前朝皇帝的惯例不知从何时愈演愈烈,为免后顾之患,前朝皇子或明或暗或早或晚都会被屠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