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倒反天罡的言论,令几位心腹愈发愤懑,但几人像商定好似的,选择沉默不言。
慕容烈沉重的四轮车轧过黑夜,裹着一身煞气被推至门前,深锁的纵眉比四轮车更为沉重。
方才听信今夜变故,慕容烈先派兵镇压城内叛军,不论如何,在事情尚未明了之前,他依旧还是大嵘的辅国公。
这回他没有训斥慕容霆彦,只是前去揭开宋毅覆面白绢的一角,注视良久,道:“老夫不降!”
手指一轻,白绢重覆于面。
慕容霆彦移步慕容烈身侧,手掌按在慕容烈老朽的肩膀上:“父亲是要全城将士为您陪葬?”
慕容烈狂笑一声,反问:“有何不可?”继而问,“是谁与那攻打浵关的凌家竖子内外勾结图谋取我勍州?又是谁勾结城内叛军阻拦我军守城?”
慕容烈绞尽脑汁也未能想到,那整日只会喝花酒,喝到烂醉如泥的孙子慕容余,这几月辗转在城中商贾富户之间,游说策反,募集商贾富户私兵,只为今夜里应外合拿下勍州。
大南门外的凌承佐统领的主力佯装截断水源,挖掘地道为日后长久的攻城做准备,实则吸引勍州的注意力。
慕容霆彦叹声只说:“天下大势并非父亲与儿子能扭转,父亲当审时度势,给勍州将士们一条生路。”
“你图什么?!”慕容烈暴怒,“那个位置为何你坐不得?”
他怨恨慕容霆彦大权在握时未曾奋起搏一搏,时下他想为儿子搏一搏那个位置,怎就是这样的结果?
慕容霆彦平静回道:“儿子只图社稷昌,百姓安,那个位置儿子坐不得。父亲当年随太祖皇帝征南战北,可有想过那个位置?兴许父亲有想过,只是父亲坐不上也坐不得,当年父亲不糊涂,现在的儿子亦不糊涂。凌晖……”一顿,“当得其位。”
慕容烈脑中轰得一声炸开,遥想当年的自己,他想为当年的自己据理力争辩驳一番,咽喉却被死死噎住,整个人久久不能动弹。
耳膜被窜进的凉风一阵阵敲打,他似乎听见城内的厮杀声已近在耳边。
“老夫不降。”
良久后慕容烈才说,“大宗伯……可以提老夫的首级去向凌晖邀功。”
这是他最后的反抗。
慕容霆彦自知差遣不动城内的一兵一卒,却知自己父亲的心理防线已经卸下,无暇多言其他,转而对宋毅的几位心腹下令:“劳请诸位传令打开城门。降者不杀。”
慕容烈未发话,几位心腹纹丝不动。
慕容烈双目紧闭就是不传令,城中的兵卒将士有九成隶属宋毅,听命于宋毅,他只是挂个头衔的辅国公。如今宋毅身死,却将这一城人的性命交给了他,倘若就此投诚,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宋毅。
这样的局面不可再僵持,骆苕上前毅然开口:“辅国公年迈智溃,已无力主持勍州大局,劳烦诸位传宋刺史军令,弃械收兵打开城门。”
慕容烈禁闭的双眼,被骆苕送他的“年迈智溃”四字强行掀开了,他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应该说大嵘的长公主,还是一言不发。
甘愿为凌晖鞍前马后,她又图什么!
骆苕早已猜到外祖父不会轻易松口,她望着几位心腹嘲弄般的眼神,继续道:“本宫晓得你们不怕死,也已不在乎勍州城降或者不降。”她径直迈去慕容霆彦身旁抽走佩刀。
在众人不明就里之时,骆苕手执佩刀已去到宋毅尸身前,将横刀架上宋毅脖颈:“你们若想宋毅死有全尸入土为安,便去传令。待勍州事成,本宫会为宋毅亲自操办丧礼,不若,本宫现在便取下宋毅的首级,提去城墙之上。”
这是一笔交易。
降或不降,结果都是宋毅身首异处,倘若能为宋毅保个全尸,他们应该会斟酌几分,他们眼下唯一在乎的恐怕只有宋毅的尸身,骆苕只能用此等手段去达到目的。
宋毅身背谋逆之罪,又死于非命,按常理是不可安葬的,若能讨个全尸入土为安,他的心腹们一定会为他做最后的争取。
骆苕与宋毅独处一日,宋毅和他的心腹们交耳不断,好似无关战事,而是在密谋一些神不知鬼不觉之事。
在她刺杀宋毅后,这些心腹没有当即取她的性命,而是极力克制,预示着他们密谋之事还需继续,即便没有宋毅。
今日排山倒海的境况,裹得她脑袋隐隐作痛。
骆苕能让宋毅入土为安的手段果真奏效,那一双双吃人的眼睛正在盯着她,亦有人望向慕容烈,妄图慕容烈能发话。
慕容烈纵眉未松,而是将问题抛给了那几位心腹:“你们以为如何?”
如此问,便是把决断权推给了几位心腹。
后事不言而喻,几位心腹相觎而定,朝骆苕道:“长公主把刀放下!”
骆苕毫不迟疑地将横刀丢在地,退去一旁。
一位心腹从宋毅身上取走令牌,当着骆苕的面从自己怀中也摸出一枚,睇了她一眼后连同几位心腹一同离去。
待人走远,骆苕才提醒慕容霆彦:“舅父,这几人不寻常。”回身扫过宋毅的尸身。
慕容霆彦颔首,万般叮嘱:“你和外祖父就在这,哪也不许去,舅父去探探余儿在哪。”
慕容霆彦去匆匆,留下众多慕容烈的护卫看护院内的人,又万般叮嘱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霎时,院内冷冷清清,骆苕伸手用冰凉的手掌,抹了一把自己留有干涸血迹的脖子。
这才后知自己又杀了人。
她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