勍州城上空稠云环伺,城内拼杀激战声逐渐平息。
慕容余从商贾富户处募集而成的私兵,终敌不过守城正规军,损失惨重。
但,勍州将士降了。
西城门开了阖,阖了又开。
城外凌文袤勒马一动不动,臂缚被沾满的泥土、残血掩去原本色泽。
远处灼灼熠熠的炬火,火光点进他的眸中,荧荧跃跃,紧抿唇线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副将眼见对面一众降将,褪甲着白衣整列出城投降,他立时将后背打直几分,愉悦之情悄然攀爬上脸颊,接受这不易的荣誉。
趁月黑风高,施以巧计艰难攻克浵关后,他们一路快马奔至城下,快要抵达时,眼瞧着城门将要落下,守城军殊死抵抗,涂满火油的箭簇把他们逼退,将他们挡在了城外。
焦灼之时,却传来了勍州投降的消息。
真是大快人心。
“凌将军?”
副将唤了一声岿然不动的凌文袤,他们该下马去接受降将的相迎。
凌文袤依旧目视前方,吩咐:“派人先去查一查瓮城,再派人去南门瞧瞧世子那面情况。”松一松紧绷的脸色又道,“时候尚早,不急于这一时。”
勍州城的瓮城设在城墙内侧,与城门城墙形成两道防御,若寻常攻下城门,还需警惕这一道防御,以防被瓮中捉鳖。
凌承佐南门那面不知是何情况,勍州刺史宋毅和辅国公此时,应该已经将降书交于凌承佐了。
慕容余那小子也不知在何处,大约城内兵戎相见之时他匿了踪迹。
凌文袤怅然,想到南门外和凌承佐并肩而行的骆苕,不由脸色薄去几分,攻下勍州城很顺利,但心里却并不顺畅。
他根本不知骆苕早已入城,还除去了宋毅,他一直以为是慕容霆彦利用慕容烈牵制住宋毅,让宋毅不得不降。
前因后果,留在明日细问。
听闻先查一查瓮城是否有埋伏,副将骇了一跳:“他们都降了,凌将军担心有诈?”不待凌文袤发话,立马将惊骇调整过来领命,“属下这就去。”
副将暗呛自己,当心乐极则悲。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稠云稍散,天边露出一轮皎月。
瓮城无异没有埋伏,大南门的凌承佐差人快马将降书送到凌文袤手中,并叮嘱凌文袤更深夜静,以防扰民,务必留大部分甲士在城外驻扎修整,等天亮再入城。
留大部分甲士在城外驻扎修整,此事凌文袤自是赞同。
凌承佐所领士卒未经战事,那还好说,自己这一纵军队刚刚攻克浵关,又即将入城,恐有大喜过望之人,管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提着脑袋犯浑,违反军令滋事扰民。
若要万无一失笼络勍州民心,务必做到安抚民众,凌氏不可伤及分毫。
他打开降书看了看,攥进手中。
字迹端正工整,官体隶楷行云走墨,他认出降书是骆苕所拟。
宋毅和辅国公两个硕大的手印坏去一纸端正,看手印痕迹,好像是被人强行按上去的。
以辅国公的性子,被自己的至亲做局迫使勍州城潦草收场,一定恼羞难捱。
至于宋毅异样的手印,凌文袤再次打开看一眼,眉心紧了紧。
下令替换勍州城防将士后,凌文袤被拥在精锐中间驱马入城,视线瞟过被拘押的一众降将。
各个义愤填膺,一腔愤怒填满腮帮,他们不服确实有血性,但也规矩。
投来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将凌文袤狼吞虎噬分食殆尽,凌文袤用平静的目光一一扫过去,继而前行。
主道宽广,夹道炬火燎亮没有尽头。
与凌承佐在辅国公的府邸汇合,凌文袤一行人行得慢,“哒哒”马蹄声不紧不慢。
“凌氏奴贼!祸国殃民天理难容!我们化成厉鬼必会来索你们性命,还天下苍生、还大嵘一个公道!”
洪亮的骂声穿透勍州城,激荡在夜空。
一行人停行,睥睨着右侧夹道旁按跪着一排,衣裳血迹浓重的人。
副将不由分说打马上前,挥鞭狠狠甩去,这一鞭接连打到几人,疼得受鞭之人龇牙咧嘴。
副将迅速问清跪者何人,凌文袤暗暗笑过一声。
勍州城中几户商贾富户,几户宗强豪右,凌文袤了然于心。
倚仗辅国公,勍州城内豪强肆虐,行径卑劣,父亲凌晖离京之前交代他一项棘手任务,不惜代价也要惩治豪强大族,一切按严处理。
凌晖的意思,勍州的宗强豪右,严重者,可以格杀勿论。
棘手是因这些豪强势力庞大,关系网盘根错节,他们为了拥护宗族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丢掉性命,也可以为了拥护宗族的利益,轻易被人收买。
凌氏在这个关键时刻,其实可以利用此次攻克勍州,收买这些宗强豪右,为日后的仁义名声造势,待顺利登位后再另寻他法惩治。
凌晖选择这个时候严惩勍州宗强豪右,意在给各州立典例。
处理豪强的刀子,凌晖没有交给凌承佐,却交给了凌文袤。
今夜面前这豪强拦道口出狂言,正合凌文袤的意。
凌文袤手握缰绳,环视勍州将士,辞色威而不怒:“秦顺,你拿什么来还天下苍生、大嵘公道?你那本该拆除的坞堡里都是些什么人,你比我更为清楚。那是大嵘的子民,你为贪图私欲欺行霸市,让大嵘的子民沦为私产,中饱私囊。”
声音极具穿透力,亮而不亢,这番言辞不是对豪强秦顺说的,而是讲给在场的士卒们听的。士卒有家眷有亲朋,他们家眷的家眷,亲朋的亲朋之中大至都有受豪强所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