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望着她唇角微妙的笑意，一颗心疾速下坠，错误时机说出错误的话覆水难收，秦观有些无力地找补：“会不会有点仓促，不用安排一下幽州的事务吗，父亲其实也还在闭关……”

“幽州若是几日都离不了这些年也是白治理了。”姜振清起身，轻声说，“走吧。”

秦观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两人就真的连夜一同踏入了雾域境内。万象阁的管理外松内紧，即使面对姜振清的突然拜访，待客之道也堪称无可挑剔，万泰真君亲自迎接又提议多留几日，将主阁东侧一座独立的灵峰别苑作为安置住处，以表重视。

主阁东另外两座洞府分属万泰和秦争真君，住在这片区域明晃晃有入主万象阁的意味，姜振清心想看起来结道侣连同之后的事已经打算很久了，诸般主母规格的安置侍奉她统统笑纳，面上淡淡地道谢。秦观看不出什么情绪，次日带她在阁中游览，剑阁法阁丹阁，各方依附势力贡件，但凡姜振清感兴趣想看都有求必应。

巡视岛内辖下灵矿脉时，途径萍水渡口，就看到一座新落成的传送阵附近人影憧憧，大概是在分区刻印枢纽阵法。姜振清瞟了眼秦观，她那句“尽快连通”的嘱咐倒是认真听进去火速执行，显然是昨晚连夜出了阵图，现在才能动工。

堵在胸口的郁气消散了些，万泰真君现身同行说些两域联合的废话她也没太计较，万象阁的野心勃勃她多年前在剑台云氏处就了解过。秦观的态度暂时还算正常，一些过于露骨的试探都主动及时地接过话头挡掉了。

万泰真君和颜悦色的表情维持久了本身就有些不习惯，偏生自家徒弟胳膊肘外拐的厉害，恨不得他说一句驳一句，尚能容忍是因为此次真正对面相识，他对姜振清这个主母人选其实颇为满意。

“秦争真君已经不再插手阁中事务，如今在后山闭关，就不便拜访了，适才提及的那几笔炼器生意，于小友可以再考虑一二，天色已晚，老夫先走一步了。”万泰临走还不忘强调一遍重点，朝秦观甩出个眼神，示意夜间还有事商议。

秦观亦步亦趋送姜振清回别苑，一路无言。浅淡的夜色中月轮透过薄雾洒下冷白的光，秦观望着她料峭的背影，大抵是在不安中忽然开口：“昨晚我提结道侣，心中想的就只是结道侣。”

“恢复身份之后，我心里很少只想着一件事，但我在想道侣的时候，就只有这一件事。”秦观说，“师父那些话，任何人的话，你都不用放在心上，九幽的事雾域不会插手，一切照旧。”

逆光的影子显得朦胧虚幻，姜振清没有回头，只在阶上驻足片刻，而后径直进了院落。别苑里配了满刻印的聚灵阵，姜振清丝毫没浪费资源，入定修炼到预存的上等灵玉都耗尽，更深露重才再度出门，从主阁外围绕行，去往后方楼群。

白日里把万象阁和萍水渡口转了个遍，她身为一域之主，哪里要布防哪里可以放松一清二楚。有个地方根本无需把守，主阁后方那座独立的七层高塔多少有些反常。

两个守塔修士修为不高，筑基中期，刚入内门值守正是认真负责的时候。深夜里不见困倦，眼睛瞪得像铜铃，姜振清遁光闪到面前的时候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行礼道：“此处是阁中禁入区域，贵客请回。”

姜振清感受了一下塔门上的禁制，通身漆黑的塔身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加封的青铜铃铛，不算难拆，但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拆还是有点太麻烦了，没必要如此费神。姜振清有的是手段，这种时候其实只需要一点刻板的做派就能立刻达成目的。

“秦观没说过有本座不能进出的地方。”姜振清抬起下巴，“怎么，你们阁主在里面金屋藏娇？”

两个守塔修士对视一眼，谁都清楚这是未来主母，塔中藏经确实没有瞒着她的必要，若是阻拦真让她误会了什么就是两头不讨好，尽快知会阁主就是。

两人非常识时务地打开禁制，看着姜振清进去，其中一个飞快地往主阁禀报去了。

塔内漆黑，姜振清指尖点了一簇火，照亮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混杂着极淡的松烟墨香。下层的库房丹室都已弃用，箱笼落灰铜炉熄火，中间三层密密麻麻的藏书从外面倒是的确难觅，不过姜振清随意翻了几本，对于万象阁这种顶级宗门，也没必要当成宝贝。

姜振清继续向上，不同于射日塔，这塔本身就是座小塔，越往上挑高越局促，顶层的面积大约只能辟几间修炼用的静室。转过楼角，眼前果然只一扇门，也并未上锁，一推便应手而开，看清室内景象时，姜振清久违地失去思考能力，呆呆地愣在当场。

墙壁地面，但凡平整空白的地方全部叠满了书画墨迹，榻上几上码在一起的书简纸张堆到快要触顶。姜振清去细看墙上的画，壁画一般连贯地勾勒出她同师兄的点点滴滴，其间夹杂着文记。最靠近书案的那片区域是纤毫毕现的工笔画，少女或执剑立于风雪中，或倚窗研读道典，或侧身回眸眉眼含笑。墨色浓淡过渡间溢出一种温柔，只是越到后面图像的笔触越粗糙凌乱，她渐渐面容模糊，像是作画的人在画到一半时忽然不知道该落笔何处，于是反反复复地涂抹修改，最终只留下洇成一片的墨迹。

再看堆叠的绢帛纸笺，顶上有许多被随意揉成过一团又重新铺平，褶皱密布，边角破损，她的名姓也不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