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有时候陪她一起爬上去,九条尾巴在风中飘散开来,像一面白的旗帜。
“山里大吗?”小沈清问。
“很大。”大猫说,“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大十倍。山的那边还有山,山的那边还有更远的山,再远一些,就是人间。”
“人间好玩吗?”
大猫沉默了一会儿。她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小沈清的耳朵:“不好玩。”
“可是我想去看看。”
大猫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搁在小沈清的头顶,九条尾巴把她裹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
“以后再说。”大猫说。
小沈清记得那个清晨。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醒来,蜷在干草堆里,等着大猫用舌头舔她的脑门叫她起床。
但今天没有,干草堆的另一边是空的,没有体温,没有毛茸茸的触感,只有一片渐渐冷下去的草窝。
她爬出洞口。
春天的山风很暖,松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远处有鸟在叫。但洞口的石头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从山脚的方向一路蜿蜒到洞口,像一条暗色的河。
她顺着那道痕迹走。走了大概几十步,拐过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她看见了。
大猫躺在那里。浑身雪白的毛被血浸透了,左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九条尾巴断了四根,剩下的五根无力地拖在泥地上,沾满了枯叶和尘土。
她的眼睛还睁着。
小沈清跑过去,四条腿都在抖。
她用脑袋去拱大猫的脸,拱她的下巴,拱她的脖子,发出细小的、急促的叫声。
大猫的眼睛动了动,瞳孔缓缓地聚拢,落在她身上。
“别……怕。”大猫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没事。”
小沈清不信,她能闻到血的味道,浓得呛鼻,混着某种陌生的、让她后背毛竖起来的气味——那种大猫教她分辨的、危险的味道。
“谁做的?”她的声音在抖,但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我去咬他!"
大猫费了很大力气才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地搭在她头顶。爪子上沾着血,落在她雪白的毛上,像一朵小小的、暗色的花。
“不要去。”大猫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打不过。”
“我不管!”
“听话。”大猫的爪子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几乎感觉不到,“你太小了。”
小沈清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哭,猫妖不会哭的,但是她的眼睛里有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自己的爪子上。
大猫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舍不得,放心不下,还有一点点释然。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从伤口处开始,一点一点地、像碎雪被阳光融化那样,缓缓地变淡、变轻。
小沈清见过猫妖化人。她知道大猫化人的样子,但那只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大猫就再也不化了。
她说猫的样子最自在,做人太麻烦了。
但现在大猫在化人。
光芒散去的时候,她面前躺着的是一个女子,面容很淡,眉目很清,像深山里一株不起眼的兰草。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衣裳上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试一试。”她张开手臂,“成为一个人。”
小沈清变成人的模样——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素白的裙,蹲在女子面前,满脸都是泪痕。
女子伸手,替她把脸颊上的泪擦干。她的手指很凉,但擦得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呀。”女子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在。”沈清紧紧攥着她的手。
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她小小的眉眼、小小的鼻尖、小小的嘴唇上缓缓滑过,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最深处。
“我一直希望……”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沈清要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才听得清,“你不要化形,不要修炼,只在山林间做一只平安的小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