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日暖,庭院海棠开得簌簌落艳。
可将军府的春色,从来照不进人心深处。
顾未安即将择亲婚配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落潮,彻底带走了江颜心底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念想。
此前她还藏着一丝自欺——
哪怕人前陌路,哪怕礼法隔绝,哪怕此生无望,至少他心底有过她,她心底留过他,遥遥相望,也算岁月有寄。
可如今,他要娶妻、成家、烟火度日、圆满余生。
他的人生,即将彻底翻开崭新的篇章,再也没有半分位置留给她。
若是她继续困在这层婚约里,继续做人人称颂的贤良未婚妻,继续耗在这份只剩亏欠与责任的相守里,
她这一生,就真的彻底完了。
彻底困死在别人的圆满里,耗尽年少、耗尽自由、耗尽所有本该鲜活的余生。
一夜辗转,她想透了所有。
她不怕世人非议,不怕口舌诛心,不怕卸下“患难相守”的美名。
她累了。
她守够了道义,偿够了恩情,熬够了身不由己。
她不求和谁相守,不求风月情深,不求半点情爱圆满。
她只求——放过自己。
午后晴光正好,谢子佑身子日渐康健,倚在廊下软榻晒暖,神色温顺安静。
大病初愈的他,褪去所有少年锋芒,眉眼柔软,带着浅浅的病态慵懒,眼底一如既往黏着她的身影。
见她走近,他下意识抬手,轻轻牵住她的袖口,语气是全然依赖的温顺:
“阿颜,过来坐。”
寻常亲昵,温柔无害,带着劫后余生全然的信任与依恋。
换作往日,江颜定会压下所有心绪,温顺落座,陪他闲谈、陪他静养,妥帖周全,毫无破绽。
可今日,她站在原地,指尖轻轻一颤,没有顺势靠近。
风吹落满阶海棠,簌簌无声。
江颜垂眸,看着他苍白温柔的眉眼,心底酸涩、愧疚、不忍,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她知道自己残忍。
知道他九死一生归来,满心满眼只剩她一人。
知道他身心俱残、执念深重,余生所有安稳都寄托在她身上。
知道她这句话出口,会打碎他所有的安稳,刺痛他劫后余生的脆弱。
可她没有退路了。
再不退一步,便是终生溺亡。
江颜深吸一口气,攒尽了这一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濒临绝境的勇气,
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定:
“谢子佑。”
“我想走了。”
短短四个字,轻如春风,却重如惊雷,炸碎了庭院所有温柔静好。
谢子佑指尖骤然僵住。
原本温顺牵着她袖口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缓缓抬眸,眼底的慵懒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不可置信的茫然,和瞬间蔓延开来的慌乱。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带着骤然失重的颤抖。
江颜避开他错愕的目光,望向满院纷飞的海棠,眼底是释然,亦是愧疚:
“我陪你熬过重伤,陪你熬过昏睡,陪你等到春暖花开、身子痊愈。”
“我尽了道义,守了恩情,从未亏欠你半分。”
“可谢子佑,我守你的这大半年,我从来没有快乐过。”
她终于敢说出心底最真实的话。
“我不是你的救赎,不是你的余生安稳,不是你劫后余生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