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深沉,将军府庭院灯火凄清。
谢子佑本是沉沉睡熟,大病初愈的身子极易浅眠。
回廊夜风穿窗而入,带来一丝极轻的、压抑至极的细碎气音,将他从眠中轻轻唤醒。
他初醒时还有几分茫然,身子酸软无力,习惯性想要侧身寻她,指尖落空,才发觉身侧无人。
府中静得死寂,下人早已退下,整座院落只剩风声簌簌。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披衣起身,步出卧房。
转过雕花廊柱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蹲在阴影里的江颜。
素衣单薄,脊背微微蜷起,头埋在膝间。
没有哭声,没有颤抖,连落泪都克制得极致安静。
可肩头那抑制不住的微颤、湿了大半裙摆的泪痕、周身漫开的荒芜落寞,
无一不在告诉他——她哭得肝肠寸断。
谢子佑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颜。
平日里的她,永远温和、从容、妥帖、无懈可击。
照料他时耐心细致,待人接物得体大方,哪怕眼底藏着疲惫,也永远撑着一副安稳通透的模样。
她从不失态,从不示弱,从不落泪。
可今夜,她碎得彻底。
谢子佑静静立在廊下,夜风拂动他宽松的外袍,大病初愈的苍白落在眉眼间,添了几分落寞。
他不笨,从前偏执莽撞,可历经生死一场大劫,心性早已通透许多。
这半年来所有细微的异常,此刻尽数串联,轰然明朗。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宫宴之上,她看似温婉陪伴,实则心神游离;
懂了她眼底常年化不开的疲惫,不是照料他的辛劳,是心底无解的遗憾;
懂了那位素来公允守礼、避嫌至极的顾侍郎,为何从不踏足将军府、从不与他们近身交集;
更懂了——
她今夜溃不成军的眼泪,从来不是为他。
不是为久病缠身的煎熬,不是为困于府邸的束缚,不是为这场遥遥无期的相守。
是为那个深宫灯火里,彻底冰封心意、与她陌路的人。
是为顾未安。
是为那场无人知晓、双向隐忍、最终败给宿命礼法的深情。
谢子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涩得发苦。
他全都知道了。
知道那两人从未逾矩、从未私越礼法、从未负过世人眼目。
知道他们只是远远相望、默默牵挂,在无人的风雪古寺偷偷哭过一场,便各自退回分寸,死守规矩。
知道顾未安暗中倾尽人脉、耗尽心神、赌上仕途,拼尽全力救他性命,
从不是为公,只为让她解脱。
知道江颜这大半年的沉默、隐忍、身不由己,
从来不是甘愿相守,是为道义被困,为礼法所缚,眼睁睁弄丢了自己的情深意重。
她守着他的余生,
惦念着别人的山海。
这一刻,谢子佑心口酸涩难当,甚至生出几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