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弹指即过。
京中春去秋来,风物如常。
江颜这半年活得安稳克制,落笔皆是山河太平,待人皆是分寸得体。
她心底一直稳稳揣着那个结局——
待谢子佑凯旋,体面和离,斩断过往,一身清白,再无牵绊。
她甚至早已在心底拟好了和离文书的字句,温和、利落、不怨不恨,只道缘尽。
只等大军入城,只等他功成归府。
全城百姓日日盼捷报,朝野静待班师。
可谁也没料到,归来的不是锦衣凯旋、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是千里担架,满身血痂,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
深秋午后,城门肃穆,鼓声沉冷。
大军如期归京,旌旗依旧烈烈,铁甲依旧森森,唯独最前方的战马空鞍。
担架裹着褪色的血色战布,由亲兵小心翼翼抬入城门,一路无声,压得整条长街死寂沉沉。
谢子佑北狄最后一战,为护粮草腹地、阻敌军偷袭,亲率轻兵断后,身中两刀一箭,伤及肺腑。
战事虽胜,他却失血过多、内伤深重,一路颠簸回京,全程昏迷,人事不省。
御医随军同归,传回的话,冷得刺骨——
“伤势凶险,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那一刻,江颜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外端,心底那根稳稳绷了半年的弦,骤然崩断。
她笃定好的未来、盘算好的结局、等待半年的解脱,
一瞬间,全盘打乱,尽数落空。
她想和离。
可眼前这人,为国浴血、九死一生,躺得人事不知,命悬一线。
她如何开口?
对着一个昏迷重伤、为国拼掉半条性命的功臣提和离?
世人会如何说她?
忘恩负义、凉薄寡情、趁人之危、弃忠良于重伤之际。
太后不容,皇上不容,朝野不容,天下人言更不容。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早已情断,早已只剩空壳婚约;
可他是重伤归朝的护国将军。
只要他闭眼不醒一日,这纸婚约,她就一日不能提、不能断、不能破。
半分都不行。
名声、道义、人心、朝堂纲常,层层枷锁瞬间死死扣回她身上。
方才还松弛通透的心,瞬间被沉甸甸的无奈淹没。
江颜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奈。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皇命即刻下达:谢氏婚约仍在,江颜需入将军府,日夜近身照料,陪护养伤。
算是嘉奖忠良,也是天下道义所向。
无人苛责,却无人给她退路。
自此,她被彻底绑进将军府,困在病床边。
从前盼归期,盼的是解脱。
如今盼归期,只能卑微盼他醒来。
将军府瞬间冷清肃穆,满府药味弥漫。
江颜褪去所有闲情笔墨、市井风物、自在闲适,日日守在病榻之前。
白日煎汤换药、擦身调理、寸步不离;
夜里守灯陪护、彻夜听息、不敢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