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人潮渐散，铁骑远去的余响彻底消弭，只留满地扬尘与漫天唏嘘。

顾未安立在清风残阳里，心口那股翻涌滚烫的心意，是从未有过的汹涌。

无人知晓，在方才千军待发、万众瞩目之时，他早已做好了所有决定。

这数月以来，他从最初的审视、管束，到改观、欣赏，再到不知不觉情根深种，早已越过了君臣分寸、官民之礼。他看着江颜通透善良、心怀悲悯，看着她清醒独立、挣脱情爱内耗，看着她执笔写尽人间温柔，早已悄悄动了娶妻相守的心思。

他一直耐心等着、忍着、守着。

他笃定，江颜与谢子佑，早已是彻底的过去式。

婚约不过是一纸空壳，女主早已放下十几年执念，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体面解除，斩断所有牵绊。谢子佑远赴边关，生死难料，更是为这段年少纠葛画上了天然的句号。

在他的预想里，用不了多久，江颜便能清清白白、无牵无挂，挣脱所有过往束缚。

所以他准备好了告白。

褪去礼部侍郎的端正克制，抛开朝堂礼法的层层束缚，放下所有的谨慎试探。他本打算在今日送军落幕、风波暂歇后，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直白坦荡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想告诉她，他看清了她所有的善良与通透，懂她所有的温柔与不得已；想等她彻底了结婚约，便以最郑重的姿态求娶，护她一生安稳，免她世人非议，免她孤身浮沉。

他甚至连告白的措辞、往后的分寸、如何护她周全，都在心底斟酌了无数遍。

他以为，一切水到渠成，只差他一句坦诚心意。

可谢子佑临行前那当众一求、那破例的拥抱，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盘算。

那一个短暂、体面、仅为告别的拥抱，在江颜心中是仁至义尽的宽恕，是顾全家国的温柔，是彻底放下的送别。

可在满城百姓、文武百官眼中，全然变了模样。

将军远赴生死未知的沙场，临别唯求心爱之人一抱，情深不负；婚约尚在身，旧情脉脉，经年牵绊从未断绝。

流言如野草，瞬间铺满整条长街，飘遍整座京城。

人人都默认：江颜心系谢子佑，苦守婚约，静待将军凯旋。

此时此刻，是最敏感、最忌讳、最不能逾矩的时刻。

顾未安眸光沉沉，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隐忍。

他太懂朝堂规矩，太懂世俗口舌，太懂世人的恶意揣测。

若是此刻，他贸然告白。

在全城皆知江颜是出征将军未婚妻、二人旧情难忘的风口上，他这个当朝礼部侍郎，当众对她表露心悦。

所有的温柔深情，都会被彻底扭曲。

世人不会夸他深情专一，只会诟病他趁边关将士浴血护国之机，觊觎同僚婚约之妻，私相授受、罔顾纲纪。

而所有最恶毒、最伤人的流言，都会尽数砸向江颜。

会有人说她水性杨花、摇摆不定，前脚送别出征竹马，后脚勾搭朝堂重臣；

会有人质疑她所有的通透善良都是伪装，刻意周旋于权贵之间；

会有人抹杀她所有的笔墨风骨、太后偏爱、一世清名。

她苦心经营的坦荡，她凭心性与才华挣来的体面，她跳出情爱纠葛换来的通透人生，会因为他一句告白，尽数崩塌。

这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