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钺本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却没想到又看到了她水雾弥漫的双眸,他手足无措地捧住她的脸,慌乱道,“婉婉,你别哭啊。没画就没画......”
“画了的。”
“嗯?”
沈婉仪缓声道,“我当年确实为你画了一张画像。我为你办完丧事之后不久带着阿盈回了沈国公府,我怕她不认识自己的爹爹长什么模样,所以每晚睡前都把那副画像拿出来,告诉她这是你爹爹。”
梁钺垂眸凝着她浸满水汽的眼,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疼得无法呼吸,眼眶也泛起酸涩。
他的指腹摩挲着沈婉仪温热的脸颊,喉结滚动几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婉婉,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和阿盈相依为命,让你们母女俩受苦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与她相贴,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语气裹着浓重的愧疚与心疼,“婉婉,对不起,如果我早点醒过来就好了。”
沈婉仪轻声道,“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能活下来都已经谢天谢地了,又怎么敢再奢求什么呢?”
“万事要懂得知足。你瞧,你现在好好站在我面前,我们一家人还能再见面,这便是最大的幸运了,不是?”
梁钺刚想点头,可是想到因为自己回来得太迟,她被柳青砚的假面所迷惑而嫁给了他,便做不到不怪自己。
“你回上京之后,落脚在何处?我那日派了人去找你,连你的蛛丝马迹都没打听到。”
“就在梁府。”
沈婉仪有些震惊,“可为何门房和下人们都说没见过你?”
梁钺往隔壁指了指,“我住在祖母他们那屋的地窖里。婉婉,我若是真让他们看见我,那他们岂不是要吓死了?”
“地窖,梁府里还有地窖?是之前厨房存食物的地方吗?”
“不是那处,我说的这个地窖在我祖母他们住的那间屋子里。”
沈婉仪眼睛都睁大了,“祖父和祖母为何要在他们的那间屋打一个地窖?”
“祖母出生乡野,对贵重之物很是爱惜,有什么宝贝都想藏起来,但宅院里无论放哪处她都不放心,所以干脆就在她们那间屋子打了一个地窖。”
“我们成婚时,祖母把她的宝贝都给添成了娉礼,后来那地窖就没怎么用了。”
提到这个,沈婉仪忽地想起来一件事,“你身上的银子够吗?你掉落悬崖,又躺了好几年,身上应当没什么钱财了。”
她说着便把身上的钱袋递了过来,“你住在地窖又不能叫人,温饱都要自给自足,身上还是带点银钱比较好。”
梁钺身上确实没剩什么钱,他当时掉落山崖时身上剩的钱袋,他醒来后也全给了救他的那个老伯。
“婉婉,你别担心,祖母那地窖里面还是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但当了之后还是能换些钱的。”
“祖母要是知晓你把放在地窖里面的宝贝给当了,她指定要生气的。”
沈婉仪瞟了他一眼,“你莫不是不好意思拿我给你的钱?”
被她说中心思,梁钺的脸红了那么一瞬,“婉婉,我不是。”
“不是那你就拿好。”
沈婉仪说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我先前回梁府时,待的时间并不久,今日在这里待了一整日了,我该回去了,不然该让人起疑了。”
梁钺很想开口挽留,但现在他自己都居住在地窖,也不好意思让婉婉和他一起歇在此处。
“等柳青砚这次回来,我便会和他说和离之事,届时我便会从柳府里面搬出来。”
“在这之前,我不能常常回梁府来,这里太引人注目了。你若是有事,可乔装打扮一番后直接去百味楼寻我。”
“届时你就和店小二说,你要一碗杨枝甘露不放西米。”
梁钺点了点头,旋即疑惑,“什么是西米?”
“就是很小的糯米丸子。”
“我若是要寻你......”沈婉仪想了想,“你便看看百味楼二楼插着的小旗是不是变成了五个。”
“若是五个小旗,你第二日来寻我就是。”
“好。”梁钺说着,唇角牵起一抹自嘲又苦涩的笑,“婉婉,我明明是你的夫君,可如今见你一面,竟要像细作一般偷偷摸摸。”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在外面的相好呢。”
沈婉仪听到他这醋味十足的话轻轻推了推他的额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现在又不好大张旗鼓地四处走动,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她顺着他的话打趣道,“那你不愿做这个‘相好’,我也不强求......”
她话还没说完,梁钺那边已经小声道,“我又没说我不愿意。”话里是藏不住的别扭与傲娇。
沈婉仪笑了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好了,我得先走了。”
梁钺依依不舍地勾住她的手,一点也舍不得放开,“婉婉,那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沈婉仪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被她支走在廊檐下的两个侍女竟已经睡了过去,她回头朝屋里看了看,想都不想就是里面人的手笔。
梁钺应是怕这两个侍女发现了什么,才让她们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沈婉仪将她们叫醒后,才出门回了柳府。
*
九月初五。
前几日都没来百味楼,这几日沈婉仪上工便格外勤快,甚至每日都是这楼里第一个到和最后一个人走的人。
江霁月见她这么勤快,还和她开玩笑,“婉婉,你就两三日没来,不至于这么这么报复性做工。你这架势像是恨不得把前几日没做的工都补齐似的,我们百味楼可不搞什么狼性文化这一套哟。”
她甚至还贴心地给沈婉仪科普了什么是“狼性文化”。
沈婉仪听到后只是笑着解释道,“阿盈要去私塾,我在府里待着也无事,便早些来楼里做点事情。”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她怕梁钺来楼里找她时她不在,所以便干脆一整日都待在楼里了。
不过梁钺应是记着她那日说的话,不想在她和柳青砚和离之前多生事端,这几日倒是没有来找她。
沈婉仪今日打烊回府的时候已经亥时过半了,这几日楼里上了新的菜式和甜品,饭点时她们这些后厨的人忙得连一口水都喝不了,忙到现在她连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
回府后,检查了梁盈做的功课,再去沐浴完出来,她便已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倒在榻上没一会儿,她的意识便层层往下坠,没到半刻钟她便已然睡得沉了。
这几日一直想着梁钺的事,梦里的场景几乎是和他有关。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有人在闹她,沈婉仪被烦得不行,下意识就叫出声来,“阿钺,别闹......”
闹她的人当真停了一瞬,沈婉仪刚想翻过身,下颌却被人猛地扣住,方才还轻轻浅浅的吻此刻却仿佛狂风暴雨般落下。
沈婉仪的呼吸被瞬间夺走。
舌尖被吮得发疼,胸腔闷得发涨,沈婉仪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了一大半。她下意识蹙紧眉,眼睫慌忙颤动,费力掀开了惺忪的眼皮。
视线朦胧中正好对上了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眼,他的唇还贴在她唇上未曾挪开,唇齿依旧在缠绵,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
看清他清隽的面容的刹那,沈婉仪最后一点睡意也顿时灰飞烟灭。
她的双手拼命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尽浑身力气往外推,脑袋左右偏开想要躲开他的吻,最后却只能被他扣住肩膀按在床榻上。
“唔......”
嘴巴被他堵住,细碎的呜咽从唇缝里溢出来,沈婉仪推不动他,双手开始拼命挣扎。
等到柳青砚终于放她喘口气,沈婉仪想都不想,直接一耳光扇了过去。
“登徒子!”她喘着气,怒骂道。
“阿婉,你是我的妻子,夫妻做这种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柳青砚的脸上泛起红印,但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是面带温和,语气平淡地问出了这话。
沈婉仪平复着起伏不停的胸口,强忍着把心底的那些怒气全部压下去,她抬眼直直看着他,冷声道,“很快就不是了。”
“我们和离吧。”
听清她这话的下一秒,柳青砚眼底方才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停翻涌的阴翳。
“阿婉,我走的时候你说等我回来有话要说,难道你要说的话就是这句?”
沈婉仪望着他的眼神冷的不能再冷,“是,我想说的话就是这句。我们这夫妻一开始便是有名无实,实际上真正做夫妻也不过才大半年。”
“当初我答应与你成亲时,你也说过待局面稳定,可随时放我走。我想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我们和离。反正当初你也签了和离书,我等到你回来,也只是为了知会你一声......”
柳青砚忽地开口打断她,“阿婉,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婉仪不懂他为何会问这个,什么日子又如何?这并不影响她要说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日子,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会与你和离,明日......”
“阿婉,今日是我们成亲一周年的纪念日,你确定要在床榻上和我说这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