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仪落笔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转了转发酸的手腕,让芸香进来将写好的袱子都收在一起,明日一同带去永兴寺。
明日日子特殊,沈婉仪特意同江霁月打了招呼,让芸香不用去酒楼,而是陪她一起去做道场,而她明日的工钱从沈婉仪这里给她出双份。
“明日要用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回夫人,都备齐了。”
梁钺每年的祭日芸香都陪在沈婉仪的身旁,她对道场的流程也十分了解,是以沈婉仪才让她同自己一块去。
“好,那你也下去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一早就出发。”
“是。”
芸香下去后,沈婉仪坐在铜镜前准备拆了头发去浴房,柳青砚无比自然地走了过来,接过了她手上的动作。
沈婉仪抬起了一半的手慢慢放下。
镜子将他脸上专注而温柔的神色勾勒得一清二楚,沈婉仪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出声道,“要不你明日还是不去永兴寺了吧?”
柳青砚手上的动作一顿,转瞬又继续为她拆着发环,“为何?阿婉,不是都说好了么?”
沈婉仪体贴道,“你刚从邺州回来,御史台那边想必有许多积压的事务等着你去处理,梁钺祭日更多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必陪着我去奔波劳累。”
她话音刚落,柳青砚已经将她头发全部拆完,他拿起梳子为她梳着头,淡淡道,“若什么事都等着我回来处理,御史台的那些人岂不是都是一群废物?”
看着手中顺滑宛如绸缎般的头发,他终于满意地抬起头与镜中的她对视,“阿婉,你不必为我担心。前几日我面圣时,圣上体恤我长途跋涉的辛劳,特意准许我在府中休养几日。”
好不容易想的说辞他也找好了理由应对,沈婉仪自是再无话可说。
“好吧,那你也早些休息,我先去沐浴了。”
“这么晚?”
沈婉仪颔首,“明日要做道场,自然是要先净身的。”
柳青砚无奈道,“那你早些起来,别着凉了。”
“嗯。”
*
八月初七。
前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场夜雨,今日总算盼来一个好天气。
沈婉仪她们出府时,东方鱼肚才堪堪初显,太阳仍沉在地平线下,等一行人到了永兴寺时,旭日已然东升。
法事定在辰时开始,沈婉仪到了永兴寺后便马不停蹄地让人把准备好的东西搬到禅房逐一清点。
师父们已将法坛布置好,等她清点完,将牌位请出来,辰时一到,法事便正式开始。
梁盈今日也是来了的,但她还太小,沈婉仪并不打算让她跪拜完全程,只让她在几个重要节点下跪磕头,其余的时辰便去偏殿和柳青砚一起候着。
香火旺盛,再加上天本就燥热,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暑气也愈发逼人,沈婉仪的额上不停冒汗,她也顾不上擦拭。
巳时刚过不久,沈父、沈母、江霁月、还有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开始陆陆续续来给梁钺上香,柳青砚也在其中。
沈婉仪叫来梁盈和她一起跪在一旁逐一回礼。
每年的这时候,她看着这些来给梁钺上香的人,心里总是又酸又软,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有人记挂着他。
午间只吃了些斋饭便匆匆结束。
下午日头更甚,来上香的人比起早晨的人要少了许多,但沈婉仪的忙碌比起先前并没有减少半分。
除了客人来上香时回礼,她还要跟着师父们诵经祝祷,重复的动作一遍遍做下来,沈婉仪已然口干舌燥,四肢酸痛。
中间柳青砚见她唇色发白,身子虚晃,想叫停这场法事,但却被她给拒绝。沈婉仪只喝了点水,稍作休息后,便又重新去跪着。
柳青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周遭僧众往来,诵经声连绵不绝。
他立在殿侧阴影里,沉沉的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住前方那个纤细而单薄的身影。
大殿之内香烟缭绕,梵音不绝,金漆佛像垂眸低眉,慈悲又怜悯地看向众人。
可这份慈悲却一点也没有抚平柳青砚此时心底翻涌的阴翳与妒火。
清楚地看着她是如何地为另一个人劳神费力,他的五脏六腑同时被气恼、心疼与嫉妒交织在一起的怪物反复啃噬着。
他抬头看向低眉垂目的佛像,却觉得连他们悲悯的目光,都像是在无声嘲弄自己。
嘲弄自己痴念缠身,佛法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