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砚带回来的药味道虽是极苦，但效果却是极佳。

沈婉仪连着喝了好几日，夜里再没有发热，咳嗽也逐渐减轻，就连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也养回来了些许气色。

身子不再虚乏，她也不再每日卧在榻上，而是趁着祭日前最后几日的时间抓紧给梁钺写袱子。

原本她绣完那张手帕就该做这件事的，但这风寒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下病倒在床，这才让此事耽搁到现在。

好在这几日她紧赶慢赶总算是将多的袱子都写完了，今夜只要把最后的几封赶完，明日给梁钺做道场时就能一并烧掉。

或许这段时日见她比较忙碌，梁盈似乎也格外懂事了许多，让她几乎没怎么操心。

沈婉仪猜测或许是每年梁钺祭日时，她都会给她讲解这是什么日子，年复一年，梁盈看在眼里，听在心里，也逐渐懂了亲人祭日的意义和分量。

再加上她去年去了私塾，学了更多的规矩和礼数，对这日子的重要性更是了解了许多，故而这段时日她便格外安分懂事，不再调皮惹她烦心。

但懂事归懂事，梁盈也终归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儿。

前几日柳青砚从邺州回来时给她带了许多礼物，她便高兴得不得了，连去私塾时都要把她的那些小玩意儿给拿上，逢人便扬起下巴，眉飞色舞地讲，“这是我爹爹送给我的！”

她每日从私塾回来后，知道不能来吵她娘亲，便抱着这些东西去找柳青砚，缠着他陪自己玩。

沈婉仪看着她和柳青砚在一起玩耍时欢喜雀跃的模样，脸上虽也有笑意，但心中却是苦闷非常。

若是柳青砚真是杀害梁钺的凶手，那她届时必定不会再同他将这夫妻做下去，真到那时，她又该如何向阿盈说起这件事？

阿盈现在还太小，并且她还如此地依赖柳青砚，几乎把他当做是自己亲生爹爹在对待，若告诉她真相，这样未免对她打击太大。

可若是不告诉她真相，她总要找一个和柳青砚分开的理由让孩子信服。

而现在，沈婉仪看着笔下洇开的墨迹叹了一口气，她确实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阿婉，为何叹气？”

陡然响起的语声近在耳畔，沈婉仪浑身猛地一僵，指尖险些握不住笔杆。她刚才只顾着想事，连柳青砚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不知道！

被他乍然问起，她心底莫名发虚，手上换纸的动作也显得慌乱了起来，她敛去眼底思绪，缓缓抬眸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对他提的问题只装听不见。

柳青砚也选择默不作声，他缓缓伸手将她慌忙换下的纸张拿起来仔细端详。

那袱子上写得只是寻常的祭祀寄语，并没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沈婉仪不知这有什么好看的，也就没有阻挠他。

眼下已是深夜，一室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柳青砚骨节修长的指尖拂过那一笔一划娟秀雅致的字迹，最后落在纸张右下角那行“妻沈婉仪奉上”的小字上。

半响，沈婉仪听见他意味不明的声音，“阿婉，你写给梁将军的袱子恐怕都比写给我的信多了吧？”

或许是因为他同时提到梁钺和信，沈婉仪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佯装镇定，头也不抬一下，继续写手上这最后一封袱子，淡淡道，“明日就是梁钺去世第四年的祭日，你莫不是还要和他争长短？”

柳青砚闻言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废纸随意地放在一旁，“阿婉说的是，明日是梁将军的祭日，死者为大，我不该这样说。只是——”

说到一半，他转了语气，有些哀怨道，“只是连日来见阿婉对梁将军的祭日如此上心，倒是叫我有些羡慕了。”

“不知以后我若是死了，阿婉对我的祭日会不会也是这般上心？”

他这语气真像是单纯在好奇，但沈婉仪却听得眉头一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下意识反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别把这个字挂嘴边，人要学会......”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若之后查明柳青砚真是害死梁钺的凶手，那她应当杀了他替梁钺报仇才对。

若是他被自己的这番话给咒死，那她岂不是也算是大仇得报。

可是为何……她现在光是这样想想，心里头就开始莫名的难受？

是因为现在还没确定他是真正的凶手吗？

说到凶手......为何这一两个月无论是沈嘉禾那边又或是她派去查探的人那边全部都没有回信？

但凡这事情有一点进展，她都不会如此难捱。

她正想着，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抬眼望去，只见柳青砚那边已经因她刚才未说完的话笑得弯起了眼，“我听阿婉的。”

他在为她说了一半的担心而感到喜悦。

沈婉仪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垂头不语，专心写手下的袱子。

柳青砚眼角带着笑意，走到书案旁为她研墨，像去年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他静立在一旁，望着她专注认真的神色，并未再出声打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温柔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