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气力说话?”
曹管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季云聆缓缓睁开眼,入目的第一张脸,让他愣了一瞬。
他在水牢里听过这个声音,尖细、带鼻音,慢悠悠的,像戏台上不成曲的小调。他曾在心里描摹过这张脸,或许是阴鸷狠戾,或许是狡诈圆滑,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曹管事的脸型极不对称,左边的颧骨比右边高出一截,像是被人重重打歪后未曾长好。眼睛极小,眯成一条细缝,配着一个圆滚滚的大鼻头,鼻头泛着油光,显得油腻又猥琐。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往下耷拉着,偏偏要刻意挤出笑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假得让人作呕。更怪异的是,他鬓角还别着一朵粉红色的绢花,不伦不类,像是偷穿了女人衣物的戏子。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料子看着不菲,却被他穿得歪歪扭扭,像是偷来的。走路一颠一颠的,刻意模仿着戏台上花旦的步态,却只显得滑稽可笑。
季云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 不是笑,是不屑。这般模样,这般做派,也配与他谈碎令之事?
曹管事显然察觉到了,那张假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被更深的 “温柔” 掩盖。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探季云聆的额头。
季云聆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曹管事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手,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指,语气却依旧刻意温柔:“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你放心,在我这儿,不会再让你受水牢里的那种委屈了。”
季云聆静静地看着他。就是这个人,把他扔进冰冷的水牢泡了不知多久,让人给他灌了三个月的阴毒之药,如今却坐在他床边,装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问他 “还疼不疼”。虚伪,恶心。
但他没有把这份厌恶说出口。说出来无用,只会徒增对方的恼恨,反而断了自己周旋的余地。他现在能做的,是试探。
“曹管事。”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既已落入你手中,你也知我如今的状况。我们不必这般虚与委蛇,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
曹管事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假意关怀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脸上的假笑维持了片刻,终于慢慢收了起来。
“好。” 他的声音变了,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阴恻恻的调子,“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眼睛:“碎令在哪?”
季云聆没有立刻回答。
他迎上曹管事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曹管事脸上的耐心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戾气越来越重。他在观察 —— 那眯起的眼睛里,是贪婪,是急切,是势在必得,但没有底气。一个人如果真正了解他想要的东西,眼神是不一样的。曹管事的眼睛里,没有 “我知道这是什么” 的笃定,只有 “我必须得到它” 的焦躁。
“你想要碎令,” 季云聆终于开口,“那你可知,这碎令究竟是何物?”
曹管事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难以捕捉,却被季云聆看得一清二楚。
他被问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强装镇定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碎令乃是苍岭十三社的机密要物。你是清音社太保,必然知晓它的下落。休要与我玩这些弯弯绕绕!”
季云聆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赌对了。这个人对碎令的了解,不过是皮毛而已。他只知道碎令是苍岭十三社的东西,知道季云聆是清音社太保,理应知晓下落。可碎令长什么样?有什么用途?为何要寻到碎令?他一无所知。一个连自己要找的东西都一知半解的人,终究只是个跑腿的棋子。他的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 —— 那位 “先生”。
季云聆想起在水牢里听到的那句话 ——“先生过几天要来”。再看曹管事此刻的模样,恭敬中带着急切,像是在完成一件差事,而非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般看来,曹管事也不过是那个 “先生” 手下的一枚棋子,和那个被随手杀死的老伶,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 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唯一的武器,就是嘴和脑子。他必须用这两样东西,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曹管事,既然你也知碎令是苍岭十三社的机密要物,便该知晓,这般重要的东西,怎会轻易交到我一个晚辈手中?”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示弱,“况且我被你们折磨成这般模样,浑身是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如若真知道碎令的下落,不早就说了,何苦要受这般苦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顿了顿,垂下眼。
“我从净谷坠崖,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就在槐树沟。那对老夫妇 —— 你手下的千面和那个老伶 —— 照顾了我半个月,日日问我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他们就把我送到了你这里。我连自己为什么被追杀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碎令在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委屈。不是演的,是借用了真实的情绪 ——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得太真。太真了,反而显得假。他要让曹管事觉得,他是一个被吓破胆的、老实巴交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可怜虫。
曹管事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季云聆!你既然没打算跟我好好聊,那你为何要见我?故意戏耍本管事不成?”
季云聆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不是笑,是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