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玄默斋中，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玄默斋是苍玄的居所，建在后山山脚下，不与前山的屋舍相连，素净简淡，陈设无多，唯有满架的古籍旧书，与靠窗一张梨花木棋案最为显眼。棋案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纠缠僵持，落子的纹路里，积了极薄的一层尘，显然已多年未曾动过分毫。

茶盏搁在棋案一侧，茶汤早已凉透，无人续水。苍玄靠在窗边的圈椅上，双目轻阖，似是睡着了。聚川坐在棋案对面，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既未落子，也未收回，就这般静静坐着，陪了他半个下午。

“近来各社递上来的消息，你都看过了？”终究是聚川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苍玄没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看过了。”

“朔、荆双边，战事越来越紧。荆国连丢了三个城，主力正在往南撤。朔国的军队咬着追过去，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像是打仗，倒像是……”聚川顿了顿，找了个最贴切的词，“饿狼进了羊圈。”

苍玄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聚宝社的商队，最近都不敢走北线了。”聚川将指尖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盒里，“上个月有一队商货，在边境被截了，十几个人，只跑出来两个，满车的货全没了。沈宥那孩子，气得三天没吃饭，说要亲自去边境讨回来。”

“后来吃了？”苍玄问，语气平淡。

“饿极了，哪有不吃的道理。”聚川笑了一下，笑意短得像声叹息，“但他把被劫的货，一笔一笔记在了账本上，说日后定要一分不少，连本带利讨回来。这孩子，看着跳脱，骨子里倒是个认死理的。”

苍玄没接话，目光落向窗外，飘向了净谷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服常社那边，寒踪递了消息，说最近有朔国军方的人，一直在打探净谷的底细。”苍玄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打着采购军械的旗号，在洛阳城里四处寻访能工巧匠，明里暗里，都在问不庭社的事。”

“不庭社被盯上了？”聚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只是不庭社。”苍玄的目光，终于落回了面前的棋盘上，“玄鸩社的毒，悬济社的医，甚至清心社的音律，都被人问过。只说军中急需，愿意出十倍的高价求购。”

聚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好事。军方的手，伸得太长了。”

“当然不是好事。”苍玄的指尖，轻轻拂过棋盘边缘，没有碰那些蒙尘的棋子，“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几副药、几件军械。他们想要的，是整个苍岭，是十三社的传承，是我们藏了千年的底蕴。”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架上的旧书，发出哗哗的轻响。

聚川看向那盘残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纠缠了大半盘，彼此牵制，谁也吃不掉谁，谁也退不了，就这么僵着，僵了许多年。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

苍玄没有接话。

“这盘棋，是当年恒麓被逐之前，你们俩没下完的那局吧。”聚川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这件事，在整个净谷里，都鲜有人知晓。当年苍玄首徒叛出净谷，被苍玄亲手逐出门墙，相关的记录尽数封存，唯有他这与苍玄相伴了数十年的同袍，清楚这盘棋背后，那段早已蒙尘的师徒情分，和横亘在苍玄心头多年的结。

苍玄的指尖，停在了棋盘边缘，离那枚黑子只有分毫的距离，却终究没有落下去。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算是默认了。少顷，他缓缓说道：

“恒麓此号，已从苍岭十三氏册籍中除名，再莫要提，只当没有过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