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抬眸看向他,面上露出平日里极少展露的温和笑意:“决定权不在你,在于它们自身。”
修习第一年,李晏泊未能引任何山林生灵近身。
他每日风雨无阻奔赴后山密林静坐,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时常待到日暮沉落、林间彻底昏暗才起身返回斋舍。双腿坐至麻木便稍作活动再继续静坐;林间蚊虫繁多,满身叮咬红肿包块,他亦纹丝不动坚守心神。无数飞鸟自头顶掠过,松鼠沿脚边树干跳跃穿梭,野兔从身侧草丛窜过,甚至有不怕生的小鹿远远驻足望他片刻,再缓步远去。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只林间生灵愿意落在他身侧、掌心。
他心底困惑难安,忍不住问询苍玄:“师父,是不是弟子修习之时心不诚,或是行事有何处做错?为何林间生灵皆不愿靠近?”
苍玄正翻阅一卷泛黄古籍,闻言抬眼淡淡一瞥:“你过往行事疏漏确实不少,但这并非生灵避你的缘由。它们不愿前来,只因你尚未做好交心相待的准备。”
“弟子需要做好何种准备?” 李晏泊追问不舍。
“准备好以本心与之交谈,这份交谈不靠口舌言语,仅凭赤诚心意相通。”
李晏泊紧蹙眉头,心中百思不解。他自始至终从无伤害林间生灵的念头,这份本心自己清晰分明,可飞鸟、松鼠、林中百灵无从知晓。
此后他依旧每日前往后山静坐,风雨不曾间断。
转眼步入第二年春日,那日山间飘起濛濛细雨,雨丝细密如蚕丝,落在树叶之上织就连绵沙沙轻响。李晏泊未携雨具,静坐原地任由细雨打湿衣衫,轻薄布料紧贴肌肤,裹挟春日未散尽的微凉寒意。他照旧闭目凝神感知周遭万物,不动不躁,静心体悟林间气韵。
不知静坐多久,耳畔传来极近的羽翼扇动轻响。
他没有睁眼,亦不曾挪动分毫。
声响愈发贴近,随即身侧枝头落下轻微踏枝动静。余光瞥见一只灰扑扑小山雀,与头一年停在苍玄掌心那只样貌近乎一致。雀鸟歪头凝视静坐不动的李晏泊,轻轻抖落羽翼沾染的雨珠。
李晏泊依旧不动声色,不曾抬眼直视雀鸟,只垂眸凝视地面雨水浸透的腐叶,余光留着那一小团灰羽身影。
雀鸟朝前轻跳两步,再跃两步。
下一瞬,它振翅一跃,稳稳落在李晏泊肩头。
李晏泊呼吸骤然停滞,全身僵硬静坐,连指尖都不敢轻动半分。
那只小山雀安稳立在他肩头,尖细喙尖细细梳理被雨水打湿的羽毛,再轻抖羽翼,细碎水珠甩落在他颈间,凉意丝丝。雀鸟在肩头停留约莫一炷香时辰,才再次振翅飞入雨幕深处密林。
当夜,李晏泊几乎一路小跑赶往苍玄居所。
“师父!” 他立在院门之外,身上湿衣未曾更换,发丝不断滴落雨水,眼底却亮得惊人,“今日有一只山雀落在弟子肩头,停留许久才飞走!”
苍玄独坐灯下翻阅旧卷,闻声抬眼淡淡扫过他满身湿冷模样。
“然后呢?”
“它在弟子肩头待了一炷香功夫方才离去。” 李晏泊语调藏不住难以抑制的雀跃,又隐隐带着一丝不确定。
苍玄轻轻颔首,未再多言,低头继续展卷阅读。
李晏泊静立门前不肯离去,沉默许久,才轻声迟疑发问:“师父,这般…… 算是有所小成了吗?”
苍玄合上古籍抬眸望他,目光深邃绵长:“你心中如何看待?”
李晏泊愣在原地,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弟子心中分辨不清。”
“山林之灵从不会伪装欺瞒。” 苍玄声音平静却蕴含千钧力道,“它愿意落于你身,便是心底生出信任;它最终振翅离去,只因它自有栖息去处、自在生涯。你不可因它最终离开,便否定它曾经前来、真心信你这件事。”
李晏泊立在院门,将这一番话语在心底反复揣摩咀嚼,自暮色深沉直至夜半天光微亮,终于全然通透。第二日清晨,他朝着初升朝阳躬身一礼,转身再度奔赴后山密林静坐修行。
自那一日起,愿意主动靠近他的林间生灵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各色飞鸟,时常落在他肩头、膝头,啄食他掌心备好的谷粒;而后圆滚滚松鼠自树干溜下,蹲坐他面前啃食松果;野兔会慢悠悠从脚边穿行,偶尔驻足轻蹭他衣摆;有一只体态敦实的刺猬步履迟缓途经身侧,停下用鼻尖轻嗅他鞋尖,见他始终静立不动,便蜷成一团在脚边酣睡半晌,才慢悠悠爬向密林深处。李晏泊蹲在一旁静静观望,小刺猬亦全然不惧他分毫。
苍玄偶尔会行至林边观望他修习,只远远站在林子入口古树下,不发声、不靠近,静静观望片刻便转身离开。有一回李晏泊转头,恰好撞见苍玄立在树下,阳光穿透枝叶缝隙,斑驳光影落满他肩头。苍玄望向林间静坐的自己,神情是李晏泊从未见过的复杂 —— 没有纯粹欣喜,亦无简单满意,混杂深沉绵长的怀念与淡淡怅然,藏着数不清难以言说的过往旧事。
李晏泊从未上前问询,心中清楚,即便开口追问,苍玄也不会吐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