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号礼毕的余温尚未散尽,净谷的日子,便以一种少年们未曾预料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前一日还在望岳台上齐齐躬身立誓的十人,转眼便被卷入了各自社脉的修习洪流里。从前那些能结伴在古榕下摸鱼、在灵溪畔追跑、能耗上一整个下午围坐烤鸡闲谈的闲散时光,像是被山间穿谷长风一卷而空,悄无声息消散无踪,再难寻回半点踪迹。四大院的课业排布紧凑,自清晨天光初露排至日暮西山,丝毫没有喘息空隙:崇文院誊抄经义的笔墨刚蘸满砚台,便要匆匆赶赴崇武院扎马练剑;崇武院一身热汗未干、衣衫沾尘,清心院沙盘谋略课已然开讲;待到清心院课毕暮色垂落,还要踏着薄昏去往格物院,在满室清苦药香之中辨识百草、熟记药性。
李晏泊的日常更是被各类课业填得密不透风,无半分空余。他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洗漱,先独自往后山浅坡练半个时辰基础吐纳,调和周身气息;待吐纳结束再快步赶赴崇文院随先生习文;直至入夜夜深,斋舍周遭万籁俱寂,他仍独坐案几之前,一笔一划工整誊抄十三社流传千年的古盟约。时常写到手腕酸麻,指尖磨出层层薄茧,墨汁浸染茧心刺痛难忍,他也只是稍稍停顿,换个持笔手势便继续书写,半分不敢松懈怠慢。
只因为授号大典那日,苍玄当着全谷所有人的面,将 “山魈” 这一栖灵社正统尊号授予于他,大典散后私下只对他叮嘱一句:“老夫山魈一脉只你一个亲传弟子,你定要勤勉自持,莫负大好少年光景。”
李晏泊心中从没有生出身为谷主亲传弟子的优越感,心底反倒长久藏着一缕惶然不安。他时时担忧,若是课业跟不上同门,若是驭灵术修习不得章法,若是自身心性、担当配不起 “山魈” 这厚重名号,自己便会被送回从前栖身的宝应寺,送回那座唯有青灯古佛、常年无人问津的冷清小院。那段孤寂岁月他不愿再重温,故而事事拼尽全力,不敢有分毫懈怠。
季云聆搬离了二人同住三年的斋舍。
自继任清音社掌社太保之后,他便迁出旧舍,清音堂后方分给他一间专属独院。院落规模不大,一间卧房配一间书房,足够一人起居静养,也合新任掌社太保的身份规制。搬迁那日,李晏泊主动帮他抱着一摞清弦先生遗留的古琴谱册,一路跟在季云聆身后,全程沉默寡言。看着季云聆将那柄山海纹青玉长箫端正置于书案正中,又把封存在桐木匣内的清弦旧琴安稳安放窗边琴架,李晏泊静立院门,心底忽然漫开一股难以言说的空旷寂寥。
“怎么了?杵在门口做什么?” 季云聆闻声回头,眉眼间虽已沉淀掌社太保独有的沉稳气度,望向李晏泊时,依旧带着少年相伴多年的熟稔温和。
“没什么。” 李晏泊轻轻摇头,将怀中琴谱稳妥放在案头,那句藏在心底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 院落再宽敞,独自一人居住,终究比不上从前两人挤一间小斋舍温暖,心底空落落的。
他原本的斋舍,自此彻底冷清空旷。从前季云聆性情顽劣,其余弟子不愿与他同舍,如今反倒换成李晏泊独守空房。往日并排安放的两张木榻,如今只剩靠窗孤零零一张;每到深夜,再也听不见身侧少年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入耳唯有窗外穿堂风声,与自己翻书时纸张轻响。他常常夜半惊醒,下意识朝身侧左侧望去,那里再无熟悉人影,只剩一面冰冷土墙,墙面一道细微裂缝,夜风顺着缝隙钻入室中,凉意丝丝缕缕扑在面颊。他便借着窗外透入的淡淡月光静静凝视那道裂痕许久,再默默翻身背对墙壁,闭目熬至天光微亮。
这般细碎、无处安放的空落心绪,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即便偶尔与季云聆碰面闲谈,也只字不提独居的孤寂。
日子不紧不慢缓缓向前推移。崇文院苏先生时常夸赞他笔墨风骨凛然,藏着同龄人少见的沉稳心性,他只躬身恭敬颔首,轻声谢过先生提点;崇武院陆惊寒先生点评他筋骨偏弱,近身搏杀根基不足,他便每日晨起多加半个时辰扎马站桩,深夜再加练一套完整拳法夯实根基;清心院谢景珩先生询问沙盘推演谋略课程是否通透领会,他垂眸应声已然听懂,转头便奔赴藏书阁翻遍所有相关古籍,细细钻研推演之法;格物院沈知微先生授课辨识草药,逐条讲解每一味药材药性、配伍禁忌,他一字不落全数记录在随身手札,睡前必定翻读温习,务求烂熟于心。
各门课业他皆用心钻研,学得不差分毫,可心底最偏爱、愿意耗费最多心神苦修的,依旧是苍玄亲自传授的驭灵之术。
栖灵社专属修习之地,不在谷中四大书院之内,坐落后山密林深处。此处古木参天,交错枝桠层层遮蔽天光,即便是正午烈日最盛之时,林间也仅能漏下几缕细碎微光,周遭昏暗朦胧,恍若黄昏永驻。苍玄初次带他踏入密林时,李晏泊立在林口,三步之外景物便模糊难辨 —— 并非目力不足,只是林间光线过于微弱,双眼需在昏暗之中静候许久,才能慢慢适应周遭环境,看清林间草木生灵。
“坐下。” 苍玄平淡无波的声音自昏暗林间传来。
李晏泊依言席地而坐,身下堆积多年腐烂枯叶,厚厚一层,坐卧踩踏皆是绵软触感,裹挟草木腐朽独有的潮湿清浅气息。
“闭上眼睛。”
他听话阖上双眼,隔绝本就微弱的林间光线。
“静心去听。”
他凝神收敛心神,细细感知周遭动静。长风穿过层层树冠,枝叶相互摩挲碰撞,沙沙轻响连绵不绝,酷似从前在宝应寺深夜听闻、晚风拂动经幡的细碎声响。林间远近错落数十上百种鸟鸣,高低婉转交织,织成一张细密声网笼罩整片山林;更远处灵溪支流叮咚流淌,水声轻柔缥缈,仿佛自另一重天地缓缓飘来。
“听见什么了?” 苍玄缓缓发问。
李晏泊定下心神,将自己捕捉到的风声、百鸟啼鸣、溪水叮咚一一如实告知苍玄。
可苍玄听罢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平和:“你听见的,只是世间声响,并非山林之灵。”
“灵是什么?” 李晏泊睁开双眼看向苍玄,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苍玄并未直接解惑,缓缓自袖中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平放膝头,无多余动作,亦无声召唤。片刻过后,一只灰扑扑小山雀自树冠深处轻振羽翼落下,稳稳停在他掌心。小鸟身形小巧,黑豆般圆亮眼珠先歪头打量苍玄,又转头望向一旁静坐的李晏泊,全无半分惊惧躲闪之意。
“灵非声响,非形貌,非气息。” 苍玄刻意放轻语调,唯恐惊扰掌心雀鸟,“灵是鲜活存有,自有喜怒畏惧、信任疏离。你要修习的,不是听懂啼鸣内容,而是以本心感知生灵心绪。”
李晏泊目光牢牢落在那只小山雀身上,雀鸟亦静静回望他,圆眼轻眨,羽翼微微颤动。
“你试着体悟。” 苍玄开口示意。
李晏泊深吸一口气,效仿苍玄模样缓缓摊开手掌平放膝头,屏住全身气息一动不动,静静等候雀鸟靠近。静坐许久,双腿渐渐麻木酸胀,那只小山雀只在苍玄掌心轻跳两下,振翅一跃重回密林树冠,半分靠近他的意愿都无。
“不必心急。” 苍玄望见他眼底藏起的失落,淡淡开口宽慰,“它尚不认得你,自然难以心生信任,不愿靠近。”
李晏泊目送雀鸟消失枝叶缝隙,心底骤然一空,仿佛攥紧的东西凭空滑落,落得一场空茫。
“师父。”
“嗯?”
“需要多久,林间生灵才会认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