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净谷是从灵溪的冰裂里醒的。墨韵斋窗外的水声先变了,褪去冬日的沉闷呜咽,清亮得像指尖拨过琴弦,叮叮咚咚漫过石阶。夫子停了讲课,望着窗外出神片刻,轻声道:“春水醒了。” 弟子们的笑混着溪声,漫出崇文院的窗棂。
崇武院的演武场上,历经冬藏后,锈迹斑斑的兵器架又被搬了出来,刀枪剑戟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弟子们围着擦拭,指尖磨过旧痕,是少年人独有的利落。格物院弟子随悬邈先生上山,背篓里盛着新发的蕨芽、野葱,还有几束兰草,浅淡的香气裹着山雾,是春日最清润的馈赠,要晒干了缝成香囊,藏一整个春天的气息。清心院的窗开着,溪水的湿意漫进来,混着草木清香,有弟子打坐时不慎睡去,谢先生用戒尺轻敲桌沿,眉眼温和:“春困秋乏,本是寻常。”
李晏泊坐在墨韵斋最后一排,窗缝里漏进新竹的嫩绿,风过处,竹叶沙沙,与溪声相和。他的字依旧写得慢,却比初来时稳了许多,苏砚先生那句 “笔力渐沉”,他悄悄记在心里,落笔时总格外用心。季云聆仍坐在前两排,狗尾巴草从鬓边垂落,书卷摊开半页,却总也读不完,只是这半年来,他再没逃过课 —— 李晏泊渐渐发现,这看似散漫的少年,竟没什么地方可去,净谷的每一寸草木,都成了他的归处。
夏日的净谷,是浸在绿里的。古榕浓荫蔽日,灵溪水涨至石阶,崇文院弟子下课便奔去溪边,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暑气瞬间消散。崇武院弟子练完功,纵身跃入瀑布下的水潭,陆先生在岸上佯装呵斥,目光却始终追着少年们的身影,藏着几分纵容。格物院的灵植园里,半夏缀满枝头,悬邈先生带着弟子采收、晾晒,竹匾里的草药香,混着蝉鸣飘得很远。清心院的琴声从听雨轩漫出,缠着凉凉的水汽,与瀑布声、练武场的吆喝声交织,乱中藏着烟火气。
李晏泊曾跟着季云聆去过瀑布后面,水帘垂落如纱,阳光被剪得细碎,落在石壁上晃悠悠的。他坐在青石上,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季云聆靠着石壁,箫搁在膝上,不吹也不说话,两人就那样静坐着,听溪水撞碎在石上,听风穿竹林。沈宥偶尔会来,蹲在溪边用树枝拨弄石子,嘴里叼着野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顾十安则总靠在不远处,指尖轻轻摩挲石壁上的浅痕 —— 那是他刻下的记号,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藏着净谷的每一寸脉络。
秋日的净谷,是染着金的。古榕叶簌簌飘落,踩上去软绵作响,崇文院弟子扫了又落,于是便不扫了,因谷主说 “落叶铺径,亦是一景”。崇武院的剑风卷起金黄落叶,像成群的蝶,少年们的喝喊声撞在石壁上,格外清亮。格物院收了最后一茬草药,悬邈先生将晒干的草药装袋码好,药房里满是醇厚的药香。清心院弟子在静心院抄经,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窗外落叶声缠在一起,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
半夏便是这时加入了 “烤鸡小队”,顾十安发现她总蹲在石头后面假装摘野花,手里攥着不知名的青草,笑着说 “悬先生说这个能吃”。被发现后她索性不藏了,还带着墨珩一同来,揣着偷藏的盐,有时是半块粗粮饼,沈宥接过闻一闻,便笑着分她半块烤好的野禽。再后来就愈加过分了,甚至连凌隆都被她拽了出来,月亮很亮的夜晚,凌隆手足无措地站在火堆边,接过沈宥递来的食物,烫得嘶嘶吸气,却不肯松手。季云聆看了一眼,轻声道:“下次别带小胖子来了,又胖腿又短,被寻谷的发现了,如何跑的脱?” 凌隆的嘴瘪了瘪,哇的哭出声来,吓的沈宥急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后来李晏泊给了他一碗水,他抽噎着喝完,窝在李晏泊身边睡着了。那之后,半夏被季云聆威胁了,说如果再带小胖子一起,她就休想再吃到哪怕半只鸡翅膀,半夏想了想凌隆,又想了想鸡翅膀,于是和凌隆约定,等他长大了,再跟他一起烤鸡。
冬日的净谷,覆着一层薄雪,素净得像一幅淡墨画。斋舍屋顶落着雪,古榕枝桠被雪压弯,灵溪冻成了冰,水声敛了锋芒,只剩浅淡的嗡鸣。崇文院弟子围着火盆抄经,手冻得通红,笔尖却依旧工整;崇武院弟子在雪地里扎马步,陆惊寒先生说 “冬练三九,方得真功”,雪沫子落在少年们的肩头,没人叫苦。格物院的灵植园盖着草帘,悬邈先生带着弟子翻土,冻一冻泥土,来年便少些虫害。清心院的窗户关着,香火袅袅,绕着梁间,谢景珩先生陪着弟子打坐,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的轻响。
四季流转,转眼又是春末。灵溪涨水,新竹抽芽,知味轩的苏大娘开始腌咸菜,厨舍屋檐下的竹匾里,晾着去岁的草药与今春的蕨菜。格物院弟子上山采药,背篓里的兰草与半夏,香气漫过山路;崇武院的刀光剑影映着春日暖阳,汗水混着潮气蒸腾;清心院的琴声断断续续,是弟子们在试新调。
又到了能烤鸡的季节。夜里月色皎洁,把竹林照得亮堂堂的,瀑布后面的火堆噼啪作响,沈宥转动着串在树枝上的野鸡,油滴进火里,溅起细碎火星,香气裹着水雾散开。顾十安坐在旁边,指尖又摸了摸石壁上的刻痕,那是他记了三年的水位线,浅得几乎看不见。季云聆靠着石壁,箫搁在膝上,没吹;半夏蹲在火堆边,总想去够烤鸡,被沈宥拍开手;墨珩攥着盐包,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凌隆没来?” 沈宥翻着烤鸡,语气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