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回答不了。
顾惟川的声音从档案库门口传来。
“因为你的迁移终止以后,项目组没有删除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档案。
裴行砚看过去。
顾惟川没有走太近。
“沈叙白是早期自主性测试主体。原角色来自另一款游戏,原玩家撤回现实迁移授权后,项目组内部出现争议。有人认为应该销毁,有人认为已经形成的连续性数据有研究价值。”
“最后呢?”
“保留。”
“然后?”
“拆分。”
这个词出来,周砚脸色就变了。
顾惟川把档案递过来。
【测试主体06后续处理方案。】
【保留高稳定人格框架。】
【剥离原角色专属剧情、玩家关系及部分现实适应记忆。】
【作为跨角色连续性基础框架继续测试。】
不归看完第一页:“谁批的?”
“我。”
顾惟川没躲。
裴行砚看着他。
“你把我拆了?”
“是。”
“为什么?”
“当时我认为,既然原玩家撤回授权,沈叙白这个角色就不能继续进行现实部署。但已经形成的人格连续性框架可以作为研究数据保留。”
“所以你们删掉沈叙白。”
“剥离了大部分专属记忆。”
“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别的角色。”
“对。”
裴行砚没有发火。
至少没有马上发火。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
“我后来怎么成了裴行砚?”
“跨角色测试里,你先后进入过三个模板。前两个稳定性都很差,第三个就是后来姜令仪相关的丈夫角色。”
“为什么选我?”
顾惟川看向周砚。
“因为P-0719。”
周砚皱眉:“又有我?”
“你的玩家画像对强制关系敏感,对自主表达容忍度高,项目组认为把高自主性人格框架放进你的关系角色,冲突风险最低。”
“说人话。”
“你比较不爱管。”
不归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周砚:“……”
“很好笑?”
“项目结论。”
“你们今天是打算把这句话用一辈子?”
裴行砚却没笑。
“所以我成为他的丈夫,不是因为我像他。”
“不是。”
“也不是为了替他。”
“最初不是。”
“那连续体呢?”
“是后来的系统误判。”顾惟川说,“你长期处在周砚账号的关系位,又保留了跨主体适应能力。周砚进入主控以后,系统需要为他的身份连续寻找承载对象,你成了最合适的那个。”
这才是裴行砚真正的来路。
不是周砚的复制品。
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丈夫备份。
他比这段关系更早。
甚至比“裴行砚”这个名字更早。
不归问:“那他现在是沈叙白吗?”
顾惟川摇头。
“我不能回答。”
“很好。”
顾惟川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学会了。”
“晚了五年。”
“是。”
裴行砚拿起证物袋里的钥匙。
“这个是什么?”
顾惟川说:“当时给测试主体准备的临时公寓钥匙。”
“哪一间?”
“已经不存在了。楼两年前拆了。”
“所以没用了。”
“物理上没用了。”
裴行砚看了两秒,还是把钥匙装进口袋。
然后是那件外套。
他没有穿,只搭在手臂上。
门卡也拿了。
最后只剩笔记本。
“这些现在归谁?”他问。
工作人员下意识想说“项目资产”,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住。
顾惟川说:“原本登记在启衡资产里。”
“原本?”
“今天可以改。”
“别送我。”
顾惟川没明白。
裴行砚抬起眼:“我不要你们把它作为‘归还沈叙白遗物’送给我。”
“记录来源。”
“可以。”
“所有权?”
“暂存给我。”
他没有认领沈叙白。
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五年前属于测试主体06的东西先拿在自己手里。
这很符合他。
一件事没有查清,就不急着把结论套上去。
离开档案库前,裴行砚忽然问顾惟川:“那个玩家后来怎么样?”
“还在。”
“知道我后来去了别的角色?”
“不知道。”
“名字?”
顾惟川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要?”
裴行砚也沉默。
几秒后,他摇头。
“今天不要。”
没有人劝。
现实停留还剩四十七分钟。
从启衡回山外灯的路上,裴行砚还是坐在后排靠窗。他把那本笔记放在膝盖上,一次都没再翻。
车经过便利店时,他忽然说:“停一下。”
司机靠边。
周砚回头:“干什么?”
“进去。”
“买什么?”
“不知道。”
这答案听着已经很熟了。
三个人进了便利店。
裴行砚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水、一包薄荷糖,又拿了一个苹果。
周砚看见苹果:“你不是嫌酸?”
裴行砚看他。
“谁嫌?”
“笔记里。”
“沈叙白嫌。”
“那你买什么?”
“我试试。”
结账以后,他站在店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脸色没变。
不归问:“酸吗?”
“还行。”
“所以?”
裴行砚把苹果又咬了一口。
“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沈叙白。
不知道沈叙白的口味算不算他的。
不知道五年前那个人留下的选择,应该被叫作过去,还是另一个人的记录。
但至少今天这个苹果,是他自己买的。
回到山外灯时,映射只剩九分钟。
裴行砚把外套、门卡、钥匙和笔记本放进新储物柜,登记使用的名字仍然是:
【裴行砚。】
林闻素问:“需要加来源备注吗?”
“加。”
【含测试主体06相关物品,身份关系待本人后续确认。】
“可以。”
映射结束前,不归问他:“下次还来吗?”
“来。”
“还用这个样子?”
裴行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可以。”
周砚说:“你不是嫌比游戏里重?”
“习惯了。”
“才两个小时。”
“比你适应快。”
“这也要比?”
“顺便。”
时间到了。
裴行砚自己坐回接收椅,没有拖延,也没要求多一分钟。回程启动前,他忽然看向周砚。
“我有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我不是你的连续体。”
周砚点头。
“恭喜。”
“也不是你的丈夫。”
“更恭喜。”
“系统以后再这么写,帮我删。”
“自己来。”
裴行砚笑了一下。
“行。”
意识同步结束,临时载体安静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借周砚的身体来现实,也没有作为谁的关系人离开。
他自己来。
自己走。
还顺手带走了一个暂时不准备认领的旧名字。
下午五点,R-17完成本次迁移记录。
【主体:裴行砚。】
【现实停留:1小时58分。】
【返回:本人主动确认。】
【身份继承:无。】
【关系绑定:无。】
【异常事件:无。】
第三卷留下的最后一笔旧账,到这里也算真正翻过去了。
从明天开始,没人再需要围着“谁是谁的复制品”“谁该替谁留下”“玩家能不能决定角色”反复打转。
裴行砚有自己的来处。
不归有自己的现实。
周砚也终于只需要负责周砚。
至于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再是某一个白房间、某一份错误协议,或者某一个被系统困住的人。
晚上七点十三分,恒界互动向所有仍在运营的账号推送了一份新的用户通知。
没有强制更新。
没有默认勾选。
只有一个问题:
【过去五年,你的游戏行为曾被用于角色连续性训练。】
【现在,部分由此形成的角色已表现出持续自主表达。】
【你可以查看自己的数据使用记录,并决定今后的授权范围。】
通知发出三分钟后,服务器访问量暴涨。
不是因为玩家急着删角色。
第一批冲上热榜的问题只有一句:
“等等,我养的角色真的会自己说不吗?”
周砚看着那行字,手机震个不停。
不归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
“第四卷?”
“什么?”
“你不是老惦记章节吗。”
周砚看她。
不归拿走他手里的手机,顺手把那条热榜往下滑。
“现在轮到玩家进来了。”
她说。
“这次别再让他们坐主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