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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缩起身子,想挡住那些污迹,想把自己藏进沟渠的阴影里……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等待。等待她开口,或是离开。

时间在秽巷的死寂与恶臭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在污秽的泥沼中跋涉一年。

终于,那注视的压力,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从沟渠,移回他的背脊,短暂停留,然后,似乎几不可察地,掠过他脚边那摊浑浊的积水。

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片刻之后,那股清寒的冷香,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从秽巷污浊的空气中抽离。如同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她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没有靠近一步,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厌恶、怜悯、或是好奇。她只是“来”了,“看”了,然后“走”了。

直到那冷香彻底被熟悉的恶臭覆盖,直到巷口再无一丝异样的气息,姜锐又凝固了仿佛一个世纪,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重新启动,直起了僵硬酸痛的腰。

冷汗,在他直起身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沁出,沿着冰凉的脊背滑下,与污渍混在一起。他握着刷子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微微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巷口。夜色依旧浓重,那里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她来了。在他最卑微、最不堪、最与“人”的尊严绝缘的时刻,如同检视马厩最角落的食槽,如同查看库房最底层的积灰,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完成了一次对她的“所有物”的日常点验。

没有训斥,没有指示,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情。

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宣告:你的一切,包括这最肮脏的形骸,皆在我的注视之下。

无处可藏,无时可懈。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沟渠内壁上那块她的目光停留过的、小小的斑痕。他拿起刷子,蘸了更多的水,挤上更多的皂角膏,跪在沟渠边,开始用比之前更用力、更专注的力道,刷洗那个地方。

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块斑痕彻底消失,直到那片沟壁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再无二致,他才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舀污,冲水,刷洗。

动作依旧机械,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麻木,已被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取代。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认清了疆界后的、绝对的沉寂——她在享受这种掌控。

享受将他最不堪的模样也纳入掌控范围的、绝对的权力。而他,在这反复的、无处不及的“点验”中,除了习惯这注视,习惯这卑贱,习惯在哪怕最污秽的劳作中也保持那套名为“顺从”的姿态,已别无选择。

将军的过去,在秽巷的恶臭与那道冰冷目光的映照下,遥远得像一个褪色的笑话。

而此刻跪在沟渠边刷洗污迹的这具躯壳,才是唯一真实的、属于公主的“所有物”。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这所有物存在的全部疆域。

包括这条,泛着污水和皂角泡沫的、肮脏的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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