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至,夜色最沉。
公主府最北端的秽巷,是连最低等杂役也避之不及的地方。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墙根下是砖石砌就的排水沟渠,专为收集各院落渗出的、不宜倒入普通下水道的污物——涮洗笔砚的残墨,倾倒药渣的苦汁,以及……夜香。
此刻,姜锐独自一人,立在巷口。寒意刺骨,但他只穿着一条浆洗得发硬的粗麻裤,赤着上身,脚下是一双浸透桐油、勉强防水的破草鞋。他身前是并排三个半人高的杉木大桶,桶沿沾着经年累月、洗刷不掉的深褐色污垢,桶内是今夜从内院各处收罗来的秽物,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混合了腐败与药草气息的恶臭。
他的任务,是在天亮前,将这几桶污物沿墙根下的沟渠倾倒,冲入府外连接的公共地下暗渠;夜香桶,则交由府中粪夫清运出城,再将沟渠和木桶刷洗到 “不见丝毫污迹,不闻半点异味”。
这是最脏、最贱、最不为人知的活计,通常由犯了错的、或最低等的杂役轮流承担。今夜轮到了他。
他拿起沉重的木瓢,舀起一瓢粘稠的污液,倒入沟渠。然后从旁边另一只大桶中,用木桶打起冰冷的井水,用力冲刷。秽物在湍急的水流下翻滚、稀释,沿着沟渠的坡度,蜿蜒流向巷子深处那个通往府外的黑洞洞的出水口。水花和溅起的污点不可避免地弄湿了他的裤腿和赤着的胸膛,留下深色的斑痕,与皮肤上陈旧的伤疤混在一起。
他面无表情,只是重复着舀、倒、冲、刷的动作。肌肉在机械的劳动下贲张又松弛。寒冷、恶臭、以及这活计本身代表的极致卑贱,像一层厚茧包裹着他,也麻木着他。他甚至不再试图去抵抗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只是让自己沉入这纯粹的、无需思考的体力消耗中,仿佛自己与这污物、这沟渠、这无边的黑夜并无区别。
就在他弯下腰,正准备用硬毛刷子大力刷洗沟渠内壁一块顽固污渍时——
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提前照亮巷口。
但那股几乎要融入秽巷恶臭中的、属于他自己的汗味与秽物气息,被一种极其精微的力量撕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清寒的、仿佛雪后松针般的冷香,如同最细的冰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缠上了他汗湿的后颈。
姜锐的身体,瞬间凝固。
不是僵硬,是凝固——像一滴骤然落入松脂的昆虫。
他保持着弯腰、执刷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瞬间停滞,肺部残留的空气带着刺鼻的恶臭,却不敢呼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剧烈收缩的心脏,却又在下一秒冻成冰渣。
她来了。
在这个时辰。在这个地方。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超过污物的恶臭和深夜的寒冷。这是一种秩序被彻底颠覆的荒谬感,一种连最肮脏的角落都被权力目光无情照射的、无处遁形的战栗。
他能“感觉”到,公主就站在秽巷的入口,那稍微干净些的青石地面上。她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停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他,望着他身前的污桶,望着他手下正在刷洗的、肮脏的沟渠。
没有声音。没有询问。
只有那道目光,平静地、仔细地,落在他沾满污渍的脊背,他因弯腰而绷紧的、线条分明的后腰,他握着粗糙硬毛刷的、骨节凸起的手,如同在观赏一幅奇特的画卷。
那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沟渠内浑浊的污水,扫过木桶边缘令人作呕的积垢,最终,似乎落在了他刚刚冲刷过、水光未干的一段沟渠内壁上——那里,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深的斑痕,或许是陈年药渍,或许是别的什么,在昏暗的夜色和水光映照下,其实并不明显。
但公主的目光,似乎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姜锐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心脏在冰封的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背后那无形的注视上。
羞耻、难堪,还有一层尖锐得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屈辱,多重感受一并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冲垮他麻木的神经——
既是身为一个 “人”,最不堪的模样被全然窥见的尊严碎裂;更是一个傲骨尚存的男子,满身污秽、赤身暴露在秽巷之中,偏偏落入帝国最为尊贵的摄政长公主眼底。
权柄压顶的折辱之外,又叠上异性相对之时本能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