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另一只手从眠桃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江时渡的声音从眠桃头顶传来,平静而低沉,像是那天对天阙宗的人说“他说拿不出来”时的语气。
“放手。”
那人没有放手。他的眼神从眠桃脸上移到江时渡脸上,两个男人隔着眠桃对视了几息。那几息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眠桃能感觉到江时渡扣在那人手腕上的手指正在逐渐收紧,也能感觉到那人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
然后,那人松开了手。不是因为被制服了——是他的力气用尽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侧面倒去。江时渡伸手接住了他,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稳住他的后背,把他扶回床上。动作不急不慢,和劈柴、挑水、修剪桃枝时一模一样。
眠桃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在床边蹲下来。那人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目光已经开始散了,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晃动。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气音。眠桃凑近了听,听见他在说——
“……三十万……三十万……”
然后他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空了。不是昏迷——是某种比昏迷更沉的状态。像是意识沉到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身体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眠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他转头看向江时渡,江时渡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那人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眠桃注意到他手里的斧头还没放下——他是从院子里直接跑过来的,斧头都来不及搁。
“他刚才说的话,”眠桃问,“你听得懂吗?”
江时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眠桃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被子给那人盖好,把被角掖在他的肩膀下面。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而不均匀,像是在梦里还在打一场没有打完的仗。
眠桃在床边坐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他每天两次来灌桃露,第二次灌的时候发现那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五天,那人才真正清醒过来。
眠桃端着桃露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他是醒着的。他靠着床头坐着,上半身缠满了绷带,肩上的灼伤重新包扎过——是江时渡换的药,眠桃认出了那个包扎手法,和他的完全不一样,更紧更密。那人的目光从窗外的桃花移到眠桃身上,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清晰。
“这是哪里。”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稳,没有慌张,没有迷茫,只有冷而锐利的清醒。
“清静峰桃花观,”眠桃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是观主,我叫眠桃。你从山涧里掉下来的,伤得很重。”
那人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窗户、门、桌上的药罐、床头的两瓶桃露——然后收回,落在眠桃脸上。“我死了没有。”
“没有。”
他又沉默了几息。“我的机甲呢。”
眠桃愣了一下。“什么?”
“机甲。”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我驾驶的机甲。一台银灰色的重型机。应该和我一起坠落了。在哪。”
眠桃摇摇头。“山涧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似乎在想什么。眠桃等着他。过了很久,那人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多谢。”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追问,没有情绪。眠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江时渡不一样。江时渡的沉默是壳,里面裹着什么东西,不让人看。这个人的沉默是墙——不是藏,是挡。把所有东西挡在外面,也把自己挡在里面。
“你叫什么?”眠桃问。
那人顿了顿。“沈辞。”
“沈辞,”眠桃念了一遍,“我叫眠桃。你先躺着,我去熬粥。”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冷静,但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
“……有人和我一起坠落的吗。”
眠桃回头。沈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在被子上那只手的指节白了一下。
“没有,”眠桃说,“只有你一个人。”
沈辞低下头。眠桃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话。眠桃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和当初对江时渡一样。
眠桃走进院子的时候,江时渡正在劈柴。他走过去,站在柴垛旁边,没有开口。江时渡也没有停。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举起来,落下去,裂开。然后江时渡忽然停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
“醒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醒了。”眠桃说。
江时渡把斧头放下来,靠在柴垛上,转身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那扇留着一条缝的门。
“是个什么人。”他问。
眠桃想了想,说:“和你不太一样。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说清楚,但江时渡好像听懂了。他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第二天,眠桃把引火柴收进灶台边的竹筐里,生火熬粥。锅里煮着粥,他坐在灶前看火。沈辞醒来的那天下午,他注意到一件事——沈辞问他“有人和我一起坠落的吗”的时候,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脆弱,不是恐惧。是等待。是怕听到那个答案,但又必须问出口的等待。
眠桃见过那种等待。他在树下坐了一千年,见过无数人来求道、来告别、来许愿。那些人跪在牌位前等一个回答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同的是,那些人问的是仙人,沈辞问的是他自己。
粥煮好了。眠桃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等江时渡来取,一碗端去对面客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门缝里能看见沈辞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那双手眠桃还不认识,但这双手握过的东西,一定也很重。
他把门推开。
“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