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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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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眠桃下山,是因为盐用完了。

桃花观的盐一向是从山下村子里的杂货铺买的——粗盐,颗粒大,带点灰,但腌咸菜、煮粥都够用。眠桃每个月下山一趟,清早去,中午回。山路走惯了,来回两个时辰。他不喜欢下山,不是怕走路,是山下的人总用那种眼神看他: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住在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山上,守着那座破观,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但盐不能不吃。所以他还是去了。

临走前他在灶台上留了粥和桃露,用竹罩子盖好。江时渡那时候已经在劈柴了,眠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我下山买盐,中午回来”,江时渡点了一下头,斧头没有停。

眠桃走到山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时渡还是那个姿势——站得笔直,斧头举起的角度和昨天一模一样。眠桃忽然觉得有个人在山上等他回来,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算坏。他转身下了山。

那天天气很好。山道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鸟叫得格外热闹。眠桃在杂货铺买了盐,又在隔壁的摊子上多买了一小罐野蜂蜜——上次那勺蜂蜜江时渡喝完了整碗粥,说明他喜欢。他把蜂蜜揣进怀里,沿着山路往回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不是山泉流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巨大而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高的地方坠落,砸穿了层层枝叶,撞碎了岩石,最后重重地落在山涧深处。整座山都在那一瞬间震动了一下。眠桃手里的盐罐差点掉在地上,他抱紧了罐子,拔腿就往山涧的方向跑。

清静峰的山涧在后山西侧,是一条深而窄的峡谷,两侧峭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涧底有一条溪流,水很浅,平时只有没过脚踝的深度。眠桃很少来这边——没什么可看的,只有石头和水。

他跑到山涧边上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溪流中间趴着一个人。面朝下,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周围的碎石被砸得四散飞溅,溪水被染成了淡红色,正顺着水流往下游淌。两岸的灌木被什么东西削断了一大片,断口平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金属烧灼后的腥甜。

眠桃把盐罐和蜂蜜放在岸边一块石头上,踩着碎石滑下涧底。溪水冰凉,他顾不上了,三步并两步走到那人身边,伸手去翻他的肩膀。那人比江时渡更沉——不是体型胖,是浑身上下裹着一种他不认识的伤。衣服残破不堪,露出下面大片大片的灼伤和划伤,最深的几道伤口里嵌着细小的碎片,像是某种金属或石头炸裂后嵌进去的。伤口被溪水泡得发白,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眠桃把他翻过来的时候,那人没有睁眼。但嘴唇在动。

他在说话。声音极低,断断续续,像是在执行某种刻进骨头里的命令。

“……坐标锁定……全员撤退……由我……断后……”

眠桃听不懂。但他听出了那个语气——那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一件事关生死的事。

“别动,”眠桃按住他的肩膀,“你受了很重的伤。”

那人没有回应。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像是在做噩梦。他的手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拳心里握着什么东西——眠桃掰开他的手指才看清,是一块金属碎片,边缘锋利,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他把碎片拿出来丢在一边,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暂时压住了他手掌上的伤口。

然后他试着把人背起来。

背不动。眠桃咬咬牙,把那人从溪水里拖到岸边,让他半靠在石头上。他检查了一下那人身上的伤——最严重的是左侧肋部的一道撕裂伤,从肋骨一直拉到腰侧,边缘不规则,像是被高速飞行的碎片划开的。其次是右肩的灼伤,皮肤烧得焦黑,周围的布料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至少有十几处,都在渗血。

眠桃抬头看了看山涧两侧的岩壁。十几丈高的岩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撞击痕迹——一棵从岩缝里长出的小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参差不齐。再往上,更高处的树冠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砸穿了。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

眠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人从涧底背了上来。每走一步,那人身上的血就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一滴。他走到山涧边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但没有停——他记得上次背江时渡的时候也是这样,背不动就歇两步,歇完了继续背。等这人好了,也得让他帮忙劈柴。

到了桃花观,他把人安置在另一间客房——江时渡对面那间。

他刚把人放平,江时渡就出现在了门口。眠桃没听见脚步声。他就那么忽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斧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人的身上。

“在山涧里发现的,”眠桃主动开口,一边拧干袖口上的血水一边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伤得很重。”

江时渡没有回答。他看了那人很久,然后放下斧头,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他的目光扫过那人身上每一处伤口——肋部的撕裂、肩上的灼伤、手臂上的划伤、掌心的割伤。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眠桃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活着?”江时渡问。

“活着。昏迷了。”眠桃从柜子里翻出药臼和干净的白布,“帮我把桌上的桃花瓣拿过来。”

江时渡转身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捧了一大把桃花瓣。眠桃接过来塞进药臼里捣,捣到花瓣化成粉红色的泥浆,用竹片刮出来敷在那人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敷到肋部那道撕裂伤的时候,那人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又闭上。不是醒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江时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床的另一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人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眠桃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止血、清创、敷药、包扎,把嵌在伤口里的碎片一颗颗挑出来——那些碎片很奇怪,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一种眠桃从未见过的材质,硬而轻,边缘极其锋利。他把挑出来的碎片放在旁边的碟子里,一共有十几片,大小不一,在阳光下发着冷冷的银灰色光泽。

江时渡一直在旁边。他不说话,但眠桃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干净的布、剪刀、热水——他总是能在眠桃开口之前递过来。有一次眠桃手上全是血,不方便拿药瓶,他还没开口,江时渡已经把瓶塞拔好递到了他手边。眠桃接过药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眠桃,目光落在那人肩上的灼伤上,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是一种眠桃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认识,又像是见过。

天快黑的时候,伤口终于处理完了。眠桃站起来,腰酸得他倒吸一口气,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江时渡把沾了血的布和碎片收拾干净,端着水盆出去倒水。眠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时候才有空仔细看那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比江时渡年轻一些,但也没年轻多少。五官线条硬朗,颧骨和下颌的棱角分明,皮肤偏深——不是晒的,是天生的底色。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嘴角紧绷,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手指即使被包扎好了,还是微微蜷着,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不是放松,不是瘫软,是随时准备握紧什么的姿势。

眠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那天晚上,眠桃照常去大殿给清微真人的牌位上香。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想了很久。

“又来了一个,”他说,“从天上掉下来的。浑身都是伤。和江时渡一样。”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客房快住满了,”眠桃又说,“就剩一间了。”他顿了顿,“您当年扩建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有很多人来?”

没有人回答他。但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人昏睡了四天。

眠桃想,可能是因为他伤得更重。这四天里,眠桃每天给他灌两次桃露——早一次,晚一次,比吃饭还准时。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桃露不够了。每天清晨接的桃露只有一小瓶,以前分给江时渡一瓶自己留一瓶刚刚好,后来江时渡不需要了,他就只接一瓶备用。现在床上躺着一个需要桃露的人,用量一下子翻了倍。第一天的半瓶是他自己留的那份。第二天的半瓶是他提早一个时辰去树下接的,勉强凑够。第三天,他天不亮就去了,在树下蹲了快两个时辰,才凑够大半瓶。

他把桃露放在床头的时候,发现旁边多了一瓶。那瓶桃露的瓶子不是他的——他的瓶子是白瓷素面,这瓶也是白瓷,但瓶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眠桃认得这个瓶子。这是江时渡以前用的那个。他拿起瓶子摇了摇,里面有小半瓶桃露,还是满的。江时渡没喝。

眠桃转头看向门口。门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的劈柴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他把瓶子放回床头,两个瓶子并排放在一起。

第四天下午,那人醒了。

眠桃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桃脯,忽然听见客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他丢下桃脯跑过去,推开门,看见那人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床柱。他抬着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紧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着几个字——

“……坐标锁定……全员……全员撤退……”

“你别动!”眠桃跑过去扶他,“你身上有伤——”

那人猛地抓住眠桃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眠桃手腕一麻,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那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锐利而空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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