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杨之年摸了摸他发冠上明媚的珠玉，轻屑拽了拽他的月袍，忽而眼底阴鸷，陈聿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咬紧的牙关。

“不过你这个被杂碎生出的杂碎，还奢求什么呢？天帝做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让你活下来，也是我们对你的仁至义尽。你这辈子可都不能忘了你娘的故事，她死了，这罪孽就得你来还。”

一提到这里，像是被杨之年一脚踢翻了装满陈旧记忆的奁匣，大家翘首以盼的重点终于等来了。

不管是追随杨之年的，还是不淌陈聿这趟浑水的，四方众仙皆投来既愤恨又鄙夷的目光，一时上下皆七嘴八舌压声议论。

“是啊，当初她娘与魔域鬼君的侍卫光天化日行苟且之事，被人活捉了个现行。这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啊？说南天重臣之妻与魔域下人媾和不自爱。”

“岂止，一时三界议论，成了笑柄。不光丢尽了我们南天的脸面。后来竟然还曝出她偷藏陈煊仁的军情军报，私相授受于魔域。”

“让我们南天白白损偿了五万兵将，五万啊！那么些人命……便得让她血债血偿！你们说是不是？这不知检点背叛南天的狗贼，真叫人恶心。”

见众人沸了起来，好似冷水开了锅。杨之年颇像个斩了敌军头颅的胜将军，他痛快淋漓正言道：“她母亲和魔域侍卫私通了那么些年，谁又知道他是不是个野种？”

身边一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已胜过千万句谩骂：“杨兄这话也就你敢说，我们可不敢。”

这提醒到了杨之年身后强悍的家世，杨之年再次得意忘形了，他雄又赳气又昂：“自然！我怕什么！要是没有我们杨家的纵阴之命，谁能镇住鬼神渡口？陈兄你父亲是朝元老又怎样？不会活着什么用都没有！”

嬉笑辱骂散开全场，陈聿一声不吭。只听众人连连附和，杨之年说的更加起劲。

“天帝用我杨家人的时候多着呢，我多说两句话怎么了？难不成大家会为了一个陈聿，与我杨家人翻脸？可笑！你们看陈兄都没有意见。只因这道理他最明白。”

杨之年见白鹤将要降落，竟一把推了陈聿下去。

陈聿从高处重重摔下，一头栽进海沙中，众人好奇地伸长脖颈，瞪大双目看他挣扎起身子，狼狈从沙坑中爬起，白衣锦袍与白玉明冠上皆蒙满沙砾。

杨之年凑上前装模作样关切道：“陈兄没事吧，诶呀，是我太不小心，白鹤欲落，我身体贯而前之，才误推你一把。”

陈聿拍拍身上的细碎沙子，面色如水：“无妨。”

“陈兄气度能纳百川！只是陈兄从高处跌落，受了伤。又是头次出行人间，这里可不比南天安定，遇上困难怕你伤到自己。你啊，不如在此等候，待我们到镇里褪去洪水，阻止雨雪，完成任务后，再来接你。”

说罢，杨之年不给他还话的机会，随即召集众人离开。临行前，还“关切”地将被妹妹偷换的绣花行囊，掷到他脚下，叫他“防身”。

陈聿捡起行囊，心里清楚，他是想甩开他。

“也好。”

海风刺骨吹来，如刀割一般划在他脸上，被众仙抛弃的陈聿，裹紧衣服，看着海水翻涌，思绪茫然。

他环视一周，见不远处有一陡峭山崖，爬到顶处，说不定可看看此时危势如何。

岩石未经雕琢，受海风侵蚀，处处是怪石嶙峋，陡峭锋利，攀爬起来异常艰难。

陈聿抵着海风，灵力持发，寸步难行。

待到高峰处，远方水势蔓延，洪水肆虐，拍打舔舐脆弱的城镇，他站在高处，耳边寒风呼啸与哭号人声涌入他耳中，亲眼见这池鱼之殃，无辜百姓受累，蒙受浩瀚灾难，他心痛不忍。可众仙也只能施法暂停雨雪，而无法将蓄积的洪水引走。

众生挣扎之相，落在他眼底。他的心底太复杂。彻骨的海风，喧嚣的水声，冰冷的灰石，和他黑寂的看不见希望的眼睛。冷风在他的身体上狂奔，浪声击打他的鼓膜，灰石咬住他冰凉的双脚。

他立于崖顶，衣袂扇动，凝视远方。他的眼眶里锁着泪，山上冷风簌簌，吹红了白玉颜，吹散了他飘荡的失语的灵魂。

终于一颗泪无声地滚落。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陈聿摸了摸还在跳动的心脏。想到了办法。

“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