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近寻了一颗枯树,从树上劈下一根遒劲树枝,不一会便在地上划开精妙大阵。
这是陈煊仁教的。
杨家有纵阴之命,世代守候鬼神津口,陈家亦可行禁术。
陈家禁术是陈氏才有资格的献祭之法。
禁术一出,有呼天唤地的力量。
当初陈煊仁为杀灭敌手开辟南天,便启用陈家禁术,顷刻天地色变,众鬼灰飞烟灭。
只是这一献祭,大损丹力。要知道仙与凡人之所以不同,全凭一颗丹心,若丹力耗尽,与凡人无异,甚至魂飞魄散。
陈煊仁曾教陈聿此法,陈聿在他去后亦摸索此术,但频频以失败告终。
冷风猎猎。陈聿半跪在灰石薄土之上,那一根自枯树上劈下的遒劲树枝,此刻便成了他逆转乾坤的笔。
他闭上眼,杨之年等人的污言秽语、南天的冷眼排挤、凡间的漫天洪水,在这一刻悉数退去。
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他的手腕动了。
起笔、悬腕、走势,行云流水。
那是陈煊仁在无数个枯燥的日夜里,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握住他的掌心,描摹过成百上千次的纹路。那些瑰丽繁杂的阵纹,早已不刻在脑子里,而是生生刻进了他的骨血之中。树枝在坚硬的黑岩上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火星迸溅,游龙般的线条在刹那间隐隐成型。
快,极度的快。熟练得让人心疼。这是一个受尽冷眼的孩子,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黑夜里,独自练习了千万遍的成果。
然而,当树枝游走到法阵最核心的枢纽、那即将首尾相和的最后一步时——
陈聿的手,猛地僵住了。
冷风如刀,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袖。他握着树枝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不能落笔。
过往那些灰暗的记忆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在南天他也是这般满怀希望地画到最后一步,可每一次落笔,迎来的都是大阵溃散的巨响,和被反噬到吐血的狼狈。
“你是个背负臭名的废物,你成不了的。”
“陈家禁术,你也配肖想?说不好是你娘偷生来的野种。”
嘲讽为喧嚣,恐惧是枷锁。这一切都紧咬住他的手腕。
他怕了,他怕这一次落笔,又是满盘皆输,眼睁睁看着远处的溺水飘尸化为冤魂。
陈聿长睫轻颤,眼眶里锁着的泪终于被冷风吹落。
他无助望向虚空,仿佛在风中寻找那个早已逝去的巍峨身影。他缓缓闭上眼,虔诚地将那根树枝死死贴在额前,如同贴着父亲曾经温热的掌心。
他在心底卑微而恳切地祈求:
“爹……孩儿没用,总是失败。”
“可今日人间水深火热,阿聿别无他法。您若在天有灵,求您帮孩儿一次。”
那是绝境中赤子的祈求,也是向神明的献祭。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恐惧已然褪去,只剩下一抹近乎决绝的清明。
“成败天定,这一笔,我替苍生落下。”
陈聿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指尖绷紧,悍然发力!
“咔嚓!”
树枝承受不住浩瀚的元气,竟在岩石上生生折断,但也就在这同一瞬间,那截断木划过了法阵最后的缺口——
首尾相和,大阵圆满!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山巅,沉寂的黑岩薄土之下,灿烂到极致的金光轰然而起。那金色的光柱如同破天的利剑,裹挟着尘封已久的神威,直冲云霄!
陈聿一时呆在原地。他看着眼前彻底活络起来、疯狂流转的庞大法阵,手中的半截断木无意识地掉落在地。
他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失声:
“竟然……真的成了……”
陈聿顾不上满心欢喜,即刻入阵,只见四方神兽乍现,在阵中欢舞。
他坐阵中央,被四方神兽包围守护。
虽能成功启阵,可陈聿术法生疏,他尝试利用心血调动神兽,可是花费好些时间,久久不得成功。
正当他沮丧失意,陈聿忽然想起了杨之年口袋里那盒绣花针。
他没有片刻犹豫,用润泽细长的手指,拨出十根花针,驾驭在掌间,使银针飞舞。
银针如流云般翻动后,定在原位,似乎在等候待命。他缓缓将双臂展开,修长手指向散发着幽冷寒光的金针方向伸去。
这是不得已的做法。
他术法生疏,利用心血难以调动神兽,可若将心头血从指尖引出,浇灌法阵,便可速活神兽,受之驱使。
但,这是险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