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带着报告回到猪场那天,宋伊人正在新车间里看李守田试制一批蜜汁肉酱。新车间已经投入使用大半个月,四口大锅排成一排,白班夜班两班倒,产能比老作坊翻了一倍多。
李守田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长柄木铲,正把一锅刚出锅的肉酱往不锈钢冷却槽里盛。他身边围着三个新招的工人,都是本村和邻村的年轻人,跟着他学了快两个月,如今已经能独立看一口锅了。
“伊人姐,”李守田看见她进来,铲子往锅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把汗,“这批蜜汁肉酱我按新配方加了苹果泥,甜味比之前更自然,你要不要尝一下?”
宋伊人接过他递来的小碟子,用勺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苹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后味里带一丝极淡的果酸,比之前纯用白糖调味的版本多了层次感。她点了点头,“成了。这批货先供省城,老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孙猴子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手里攥着一卷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揉得起了毛。他从纸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录“乡情辣酱”的那几页,把自己这几天的摸底调查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县郊废弃酱菜厂的地址、厂房的布局草图、每天出货的大致时间、几个主要代销点的位置、摊主的体貌特征——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从布袋里掏出那罐“乡情辣酱”放在桌上,瓶底的沉淀物已经结成了块,油层和水层分层明显,盖子内侧生了一圈锈斑。跟乡味的产品放在一起对比,一个像刚从灶台上盛出来的,一个像放了十天半个月的剩菜。
“那个老板姓钱,以前在县食品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被开除的。现在租了个废弃厂房,专门仿冒别人的牌子。不是只仿我们一家——他同时仿了四五个牌子,哪个好卖仿哪个,包装做得像模像样,里面的东西经不起细看。我蹲了两天发现他们每天早上五点出货,用一辆破三轮拉到县城批发市场,几个固定摊位接货。摊主都是他以前在食品厂的老同事,互相打配合。出货量不大,但对咱们的影响不小——县城供销社旁边那个摊位,咱们的货已经连续两周卖不动了,就是被他顶的。”
宋伊人听完,把“乡情”的瓶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瓶底的生产日期印得模糊不清,保质期干脆没标。她拧上盖子,把瓶子递给柳二娘。“收好。这是证据。”
“咱们现在去工商所举报吗?”孙猴子迫不及待地问。他在省城办事处跑了半年多,跟工商、税务、供销社都打过交道,对维权流程比谁都熟。他知道手里这份报告加上物证已经够立案了。
“不止举报。”宋伊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扩建的新车间。新车间旁边是刚挂牌的“乡味产品检验中心”——一间不大的平房,里面摆着周海明从省农业大学进修回来时带的一套简易检测设备,能做水分、盐度、菌落总数、大肠菌群几项基本指标的检测。虽然简陋,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食品加工企业里,有独立检验中心的屈指可数。“我们要打一场品牌保卫战——不是跟他打,是跟所有想走这条捷径的人打。”
柳二娘已经拿起了笔。她在猪场干了三年多,从当初那个怯生生问“我能干啥”的小寡妇变成了一个听到“品牌保卫战”就自动翻开笔记本的人。她的笔记本上记着猪场每一次遇到危机时的应对方案,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夹着当时留下的文件和剪报。这一次她预感自己又要添上好几页。
宋伊人的计划分三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