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农贸市场的入口处有一排调味品摊位,每逢赶集日,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卖酱油的陈醋的、卖豆瓣酱的、卖腌辣椒的,各家摊位上摆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乡味辣酱在市场上已经卖了快两年,从最初只有一家代销点到如今铺遍了半个县城的副食品柜台,红色的商标和统一的玻璃瓶成了很多老顾客认准的标志——买辣酱不看瓶子光看盖子颜色就知道是不是乡味。
所以当孙猴子在市场里做例行巡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对劲的摊位。
那个摊位摆在市场东头,位置不算好,但摊主吆喝得特别起劲。“乡情辣酱——跟乡味一样的配方,价格便宜两毛!”他面前摆着几十罐辣酱,瓶子是普通的玻璃罐,但标签的颜色搭配和字体风格跟乡味极其相似——红底黄字,“乡情”两个字的笔画走势故意模仿了“乡味”的写法,连标签边角那朵装饰用的辣椒图案都照搬了。不仔细看的消费者很容易误以为这就是乡味的产品,或者至少是乡味的副牌。
孙猴子蹲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没亮明身份。他拿起一罐“乡情”仔细端详——瓶子比乡味的略小一圈,标签的纸质更薄更粗糙,印刷套色有明显的偏差,盖子的密封圈也不太规整。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辣椒味冲鼻子,但缺少乡味辣酱那种经过慢火熬制后特有的焦香和肉香。他掏钱买了一罐,揣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梳着分头,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见孙猴子买走了,以为来了生意,热情地递过来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大哥,你要是批发,更便宜。一箱起批,每罐再让一毛。”
“你这配方跟乡味一样?”孙猴子不动声色地问。
“那可不!”摊主拍着胸脯,“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方子,就是牌子不一样。你回去尝尝,味道绝对不差。人家卖三块五,我卖三块三,量大了还能再谈。”
孙猴子笑着点了点头,拎着布袋走了。他没有当场发作——陆则远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件事不是吵架,是取证。他没有回猪场,而是直接去了县供销社找老赵。老赵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表,看见孙猴子从布袋里掏出一罐“乡情辣酱”放在桌上,脸色立刻变了。
他拧开盖子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味道不对。”老赵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罐底的沉淀物——乡味辣酱的肉丁是均匀悬浮的,这罐“乡情”的肉丁全都沉在罐底,上层全是红油,下层的沉淀物颜色也不对,发暗发黑。
“这不是正经东西。你打算怎么办?”老赵把瓶子往桌上一搁。
孙猴子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罐“乡情”收进布袋里,谢过老赵,起身回了猪场。
宋伊人正在办公室里跟李守田讨论蜜汁肉酱的配方调整,看见孙猴子进来时脸色不同寻常——这个平时笑嘻嘻的猴子今天是板着脸的,从布袋里掏出一罐辣酱放在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宋伊人拿起那罐“乡情”翻来覆去地看,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用小勺舀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把勺子放下了。
“不是模仿我们的配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油温太高,辣椒炒糊了,香料比例不对——八角放多了,桂皮没放,花椒用的是便宜货,吃在嘴里发苦。肉丁的肉质也不对,不是五花肉,是前腿肉加肥膘,嚼起来发柴。”她顿了顿,“不是模仿,是仿冒。模仿是学你的做法,仿冒是抄你的包装。这味道跟我们差得远,但普通消费者不一定会分辨——在货架上看着差不多,价格便宜两毛,总会有人图便宜买的。两毛钱在城里不算什么,在农村能买两个鸡蛋。”
“我去工商所告他!”孙猴子拍桌子站起来。
“不。”宋伊人把“乡情”的瓶子放在桌上,转过来让孙猴子看瓶底。瓶底没有任何生产信息——没有厂名,没有地址,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保质期,就是一个三无产品。“先摸底。查清楚是谁生产的,在哪里生产,产量有多大,进了哪些渠道。在没有搞清楚对方底细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万一背后有更大的生产窝点,你一举报他就跑了,换个牌子换个包装接着卖。”
孙猴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他最佩服宋伊人的就是这一点——不是不生气,是生气了也能先稳住阵脚,把该做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推进。他当即把省城办事处的工作交给手下新来的销售员,自己回到县城开始摸底。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以进货商的身份在各乡镇的集市上转悠,故意在几个代销点放话说“乡味好是好,就是太贵”,果然有好几个摊主主动推荐了“乡情”,还说“这个便宜,味道差不多,你要是批发了,赚得比乡味还多”。他顺藤摸瓜,从零售摊位一路追溯到县郊一家废弃的酱菜厂——厂子不大,只有一口锅、两个工人和满地的油污。他站在厂子对面的马路边上观察了整整两天,发现这家厂不光是仿冒乡味辣酱,还同时生产好几种其他仿冒产品——仿“老干妈”的、仿“郫县豆瓣”的,贴什么牌子就卖什么牌子,专门针对那些在市场上小有名气但还没来得及注册商标的农村品牌。
孙猴子把摸底情况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附上了几个销售点的地址和出货时间,拿回了猪场。宋伊人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忙碌的人们——刘大壮扛着饲料从仓库出来,苏婉清蹲在种猪场门口给新到的豆粕做检验记录,赵大勇在工作台前焊电路板,焊锡的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远处的田野上,越冬的小麦已经泛青,新一年的春天又要来了。
“商标注册证什么时候能下来?”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