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省里发的。整个县,只有咱们一家有这个牌子。”
小夏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他认识上面大部分的字——星、火、计、划、示、范、基、地——但有一个字不认识,指着“范”字问宋伊人。宋伊人告诉了他,又说:“示范的意思就是,咱们做得好,别人来学咱们。”
小夏想了想,又问:“那赵小刚家做什么的?”
“他妈妈在供销社当会计。”
“他爸爸呢?”
“他爸爸在镇上做小买卖。”
“他们家没有猪场。”小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也没有省级示范。”
宋伊人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儿子微微有些皱的衣领理了理,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夏,娘今天带你看这些,不是想告诉你咱们家比别人家厉害。是想告诉你,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他说你臭,你不臭。他说养猪没出息,咱们的猪养活了半个村。他说你配不上一颗糖,你兜里的糖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手里。你记住这句话。”
小夏把嘴里含了半天的糖咬碎,咽下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是柳二娘从镇上给他买的,白底蓝边,已经穿了一个学期,鞋面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他忽然说:“娘,明天我想穿那双新球鞋。”
宋伊人愣了一下。那双鞋是刘大壮和孙猴子合送的,小夏特别喜欢,但平时舍不得穿,说要在重要的时候才穿。
“明天有什么重要的?”
“明天我要站在讲台上读课文。”小夏认真地说,“老师说这次月考我语文全班第一,让我带早读。我要穿着新鞋站在讲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宋伊人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骄傲。这个孩子,没哭没闹,没有要求转学,没有被一句“养猪的臭”打倒。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回击——不是拳头,是态度。他要穿着新鞋站在讲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养猪家的孩子,不臭。
宋伊人站起来,牵着小夏的手往回走。暮色已经浓了,村庄里的炊烟在晚风里飘散,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路过猪舍的时候,小夏朝里面喊了一声“五花”,一头已经长得相当大的花猪从食槽前抬起头,朝这边哼了一声。自从上了小学,小夏不能像以前那样整天跟五花待在一起了,但每天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来后,他还是会去猪圈跟五花说几句话,雷打不动。五花也习惯了这个时间点,一到黄昏就往门口看。
回到家,陆母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红薯粥、杂粮饼子、一碟子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碟辣酱炒蛋——鸡蛋是陆母养的鸡下的,辣酱是李守田专门给小夏调的微辣版,辣味淡一点,多了几分甜味。小夏洗了手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说“奶奶吹吹”,而是自己吹了两下,继续喝。
宋伊人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多说话。她知道,小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今天的事。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示弱。这一点,不知道是像谁。
晚上,小夏睡了以后,陆则远才从工地回来。他今天在工地上扛了一天的钢筋,肩膀上的衬衫被磨出了两个洞。宋伊人帮他把衬衫脱下来,拿针线补的时候,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陆则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宋伊人意外的话。
“他比我强。”
“什么?”
“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人家骂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只会打架。打完了回家,我娘问我怎么了,我不说。”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猪圈的方向,“小夏不一样。他会讲道理,讲完了还打。打完了还知道跟你去看猪场。他比我强。”
宋伊人把补好的衬衫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是因为有你这个爹,才有底气去打架。”
陆则远转头看她,表情有些意外。
“他以前被欺负了只会问‘是不是小夏不乖’,”宋伊人的声音很轻,“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人会给他撑腰,所以才敢在打完架以后站在老师面前说我不会道歉。他兜里的糖被踩了,他说的是‘这是陆叔叔给我买的’。他那是在替自己出头,也是在替你出头。”
陆则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小夏的床边,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小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五花别跑”,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第二天早上,小夏穿着那双新球鞋去了学校。白底蓝边,鞋面擦得干干净净。临走时他特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让五花看到了他的新鞋。五花哼了一声,用鼻子拱了拱鞋面,大概觉得味道还不错,摇了摇尾巴。
下午放学回来,小夏放下书包就跑到猪圈前,蹲在五花面前,认真地说:“五花,我今天站在讲台上带早读了。我穿着新鞋,全班都看到了。赵小刚下课还问我,说你们家的猪真的能养那么大吗?我说能,我带你去看。”
五花哼了一声,摇了摇尾巴。小夏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朵——他发现挠耳朵的时候五花的尾巴摇得最快,像隔壁王婶家的狗。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大勇,赵大勇说猪确实会通过尾巴表达情绪,猪的尾巴越灵活,说明猪越健康。小夏听完以后,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检查所有小猪的尾巴灵活度,然后在周海明的巡圈记录表后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加上一行“尾巴检查:都摇得很好”。
那天晚上,宋伊人在灯下写日记。她的笔记本已经换了一本新的——旧的那本记满了三年多的养猪笔记和杂感,从第一页“接生十二只小猪崽”到最后一页“省级示范项目获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页。新本子的第一页,她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小夏穿着新鞋站在了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