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小夏在学校出了点事。
事情的起因很小。课间休息的时候,同桌赵小刚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分给周围的同学,一人一颗,唯独绕过了小夏。小夏倒不是馋那颗糖——他兜里就有陆则远给他买的,还没吃完。但赵小刚绕过他的时候,故意大声说了一句:“我妈说了,养猪家的孩子身上臭,不配吃糖。”
周围几个孩子哄笑起来。小夏没说话,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摆好,然后抬头看着赵小刚:“我家不光养猪,还做辣酱,还做桃酱,省城的人都吃我们家的东西。你吃的糖是上海产的,我们家用的饲料配方也是上海教授教的。谁比谁臭?”
赵小刚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周围的哄笑声变成了起哄声,有孩子喊“小刚你家的猪还养不过人家的猪呢”。赵小刚恼羞成怒,一把将小夏桌上的大白兔奶糖全扫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脚。小夏看着地上被踩扁的奶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一拳打在了赵小刚的鼻子上。
老师赶到的时候,赵小刚在哭,鼻子在流血。小夏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颗被踩扁的奶糖,没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宋伊人被叫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说了事情经过。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透过窗户看见小夏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手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攥着那颗踩扁的奶糖。其他孩子都在操场上体育课,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教室里。
老师姓刘,四十来岁的女教师,说话和气但态度很明确:“陆小夏同学的妈妈,事情经过我了解清楚了。赵小刚说话确实不对,但小夏动手打人也不应该。我已经让赵小刚给小夏道歉了,也希望小夏能给赵小刚道个歉。两个孩子互相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宋伊人看向小夏。小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倔:“我不道歉。他说养猪的臭,他踩我的糖。糖是陆叔叔给我买的,他凭什么踩?”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委屈,是愤怒。那颗糖不值什么钱,但那是陆则远给他买的,他每天只舍得吃一颗,攒了好几天的。
宋伊人蹲下来,和小夏平视。她没有说“你不该打人”,也没有说“你应该道歉”,只是从兜里掏出一颗新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小夏手心里。
“这颗是新的。那颗被踩扁的,你要是还想留着,就留着。要是不想留了,给娘,娘帮你收着。”
小夏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新糖,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颗被踩扁的。两颗糖并排放在一起,一颗圆鼓鼓的,一颗扁扁的。他把两颗糖都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颗踩扁的塞进了口袋里,把新糖剥开,塞进嘴里。糖把腮帮子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包。
“娘,”他含糊地说,“我不道歉。”
“好。”宋伊人站起来,转向刘老师,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刘老师,赵小刚骂人在先,踩东西在后。小夏打人不对,但道歉是双向的。赵小刚先为他说的话和踩的糖道歉,小夏再为打人道歉。如果赵小刚不道歉,我也不会让小夏道歉。”
刘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宋伊人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在村小学教了快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家长都见过——有护短的,有赔笑脸的,有蛮不讲理的。但宋伊人这种——不护短,不赔笑脸,不蛮不讲理,就是把道理一条一条摆在桌上,让你无话可说——她很少见到。
最后是赵小刚的母亲来了。那是个瘦高个女人,在县城供销社当会计,平时在村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她看了一眼宋伊人,哼了一声:“我们家小刚被打得鼻子都流血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想让你家孩子先道歉。”宋伊人的语气很平静,“他说养猪的孩子臭,踩了小夏的糖。先道歉,然后小夏为打人道歉。一件事归一件事,谁先错谁先道歉。”
赵小刚的母亲看了看自家儿子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几个家长。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推了推赵小刚。赵小刚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小夏这才站起来,也说了句“对不起”。
两个孩子握手言和的时候,周围几个家长鼓起掌来。赵小刚的母亲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拉着赵小刚走了。刘老师松了口气,朝宋伊人点了点头,领着孩子们回教室上课。
从学校出来,宋伊人没有马上回家。她带着小夏去了猪场。
傍晚的猪场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白天的喂食和清扫都已经结束,夜班的工人还没来,只有赵大勇在工作室里敲敲打打,柳二娘在办公室里对账,周海明在种猪场做最后一次巡圈。猪舍里传来母猪均匀的哼唧声和仔猪吃奶的窸窣声,空气里飘着干草和饲料混合的气味。
宋伊人带着小夏走进种猪场。周海明正在给一窝新产的仔猪称重,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小夏跟在宋伊人身后,看着那些粉粉嫩嫩的小猪崽挤在母猪肚子边上拱奶吃。他平时最喜欢看仔猪吃奶,每次看都能蹲在猪圈前看大半个钟头,但今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宋伊人又带他去了辣酱车间。李守田正带着夜班工人在做开工前的设备检查,灶台上的大锅擦得锃亮,准备下锅的辣椒已经切好装筐,明天一早就能下锅。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当天的生产任务——经典辣酱四百罐,蜜汁肉酱两百罐。李守田看见小夏,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冰糖塞进他嘴里,小夏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李叔”。
然后宋伊人带他走到仓库门口,让柳二娘把去年到今年的订单台账拿了出来。那本台账已经写满了大半,每一笔订单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客户、产品、数量、金额、回款状态,每一条后面都有柳二娘画的小勾。小勾越来越多,从第一页稀稀拉拉的几个,到后面密密麻麻的整排。
“你看,”宋伊人指着台账,“这是去年三月到现在的订单。每个勾代表一批货,一批货从几罐到几百罐都有。最早的时候,咱们的辣酱只卖到镇上供销社,赵所长每次只敢订二十罐,怕卖不完。后来卖到县供销社,五十罐、一百罐地订。再后来是地区食品公司,五百罐。现在省城供销社的订单,一次就是一千罐。”
小夏顺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记录,没有说话。那些数字他在家里见过——柳二娘每周会给宋伊人汇报一次销售情况,他有时候趴在旁边听,半懂不懂的。但今天站在仓库里,看着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辣酱罐子,看着工人们搬着一箱一箱的货往卡车上装,看着黑板上写的生产任务,他才第一次真正理解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又带他去了种猪场,站在门口,指着墙上那张种猪系谱图。系谱图是周海明画的,从上到下分了五六层,每一层代表一代猪,每一头猪都有编号和名字。最上面一层是“大将军”——不是当年那头摔断腿又站起来的老将军了,老将军已经退役,现在在猪舍最宽敞的单间里安度晚年,每天吃最好的饲料,偶尔还被小夏牵着在院子里溜达。现在种猪场的“大将军”是老将军最优秀的儿子,体型比父亲还大,毛色油亮,站在猪圈里像一座小山。
“你看这头猪,”宋伊人指着系谱图最上面那个编号,“这是老将军的儿子。它在咱们猪场出生,在咱们猪场长大,现在它的后代已经遍布全村的猪圈。李老三家养的母猪是它的孙女,王婶家上个月买的仔猪是它的曾孙。整个村子,养猪的人家,有一大半养的都是咱们的猪种。”
她又指着系谱图最下面一层,那一层还没有编号,只有几个空格。周海明在空格旁边用铅笔标注了“2026年预期”。“这一排空格,是你周叔叔计划培育的新一代种猪。等这些猪长大了,咱们的种源就完全自主了——不用再花大价钱买别人的种猪,不用再担心别人的种猪带病,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小夏看着那些空格,忽然说:“那以后咱们的猪,就叫‘乡味猪’。”
宋伊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叫‘乡味猪’。”
从种猪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宋伊人带着小夏走到猪场门口,指着墙上那块铜牌。铜牌不大,但擦得锃亮,上面的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