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厂长，”马科长打断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态度没有松动，“我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你们乡味的情况我了解，确实是好项目。但规矩就是规矩，旧贷未清新贷不批，这是上面定的死杠子。我就算把申请递上去，到了审贷会那一关也是被退回来的命。”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太方便公开的事：“你要是真想贷，也不是完全没有路。找一个有实力的担保人——县里有国营单位愿意给你担保，或者有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给你出个担保函，我可以帮你走特殊通道。但说实话，这个很难。你们一个村办企业，哪个国营单位愿意给你担保？”

宋伊人从信用社出来，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春风吹过来，带着街上炸油条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汽油味。她把布兜挎在肩上，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好一会儿。

担保人。国营单位。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词。猪场认识的最大的官是秦副厅长，但那是省里的领导，不可能为一个村办企业的贷款做担保人。县农业局的局长倒是很支持乡味，但农业局是行政部门，没有担保资格。其他还有什么？老支书的村委会？别说担保资格了，村委会连自己的办公桌都是破的。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方老。

方老是在省城博览会上认识的退休老干部，原是省商业厅的干部，现在受聘为省食品工业协会的顾问。当时在博览会上，方老尝了乡味桃酱后沉默了很久，说让他想起了老家后山的桃子，临走时留了联系方式，说愿意帮乡味引荐省城的副食品批发渠道。后来商标注册遇到波折，也是方老帮忙协调才顺利拿下来的。这个人情还没有还，现在又要去求人家帮另一个忙。

宋伊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麻烦别人。但缺口就摆在那里，工程不可能停，工人的工资不可能拖，陈师傅带着几十号人每天都在工地上等着材料。她可以等，工期不能等。

她转身朝邮局走去。邮局在街角，绿色的门脸，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通告，上面写着长途电话的收费标准。她填了一张长途电话单，递给柜台后面的营业员。营业员看了一眼单子上的号码——省城的区号——又看了一眼宋伊人，把电话机推了过来。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方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杂音，但听起来很精神。

“方老您好，我是宋伊人。乡味养猪场的。”

“伊人啊！”方老的声音明显热络起来，“好久不见，你们那个蜜汁肉酱在省城卖得可好了，我老伴拌面条必放你们家的辣酱，上星期还让我托人再带几罐桃酱回来送老战友呢。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宋伊人犹豫了一下，把新厂房资金缺口的事简单说了说。她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夸大困难，就是如实地把情况讲了一遍——省里的扶持资金用完了，信用社因为旧贷未清不批新贷，工程卡在了一半，需要一个有实力的担保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宋伊人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

“担保人这事，”方老的声音变得很郑重，“说实话，不太好办。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现在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手里没有实权。不过我有个建议，你听好了。”

“您说。”

“你让你们县里向省农业厅打个报告。乡味是省级示范项目，‘星火计划’的重点推广单位，示范项目遇到资金困难，省农业厅有责任协调解决。你不要自己去找信用社硬碰硬，让上头帮你碰。报告怎么写你知道吗？”

“您说，我记。”

方老在电话里把报告的要点一条一条说了一遍。报告的重点是：乡味是省级示范项目，新厂房建设是“星火计划”的配套工程，目前因资金缺口面临停工风险，请求省农业厅协调解决融资问题。要附上省级示范项目的批文复印件，省城供销社采购合同复印件，新厂房施工进度表，以及详细的资金缺口测算表。

“这份报告不要直接寄到省农业厅，寄给你们县农业局，让他们逐级上报。走公文的流程虽然慢一点，但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级都有人签字，到了省里就是一份有分量、有依据的正式请示。秦副厅长看到了，他会批。”

宋伊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方老每说一条她就记一条，记完了又问了一遍确认无误。挂了电话，她站在邮局柜台前把刚才记的要点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本子，付了电话费。长途电话费不便宜，但她觉得这钱花得值。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柳二娘还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的煤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宋伊人把信用社的情况简单说了，又把方老的建议转述了一遍。两个人当夜就开始起草报告。

柳二娘写公文不擅长，但她手边有所有需要的数据——资金缺口测算表、施工进度表、采购合同台账，每一样都现成。宋伊人一边写正文，她一边在旁边核对数字，两个人忙到深夜总算把报告初稿赶了出来。报告是用钢笔誊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附了五份佐证材料，全部按方老说的清单整理好了，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亲自把报告送到县农业局，交到了局长手里。局长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宋伊人，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有欣赏，也有一丝若有所思。

“你们这份报告，”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写得很规范。问题说清楚了，依据列出来了，诉求也明确。我干农业局这么多年，下面报上来的材料能写到这个水平的，不多。”

“我们有个好会计。”宋伊人说。

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尽快上报”，就把材料收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