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出了件事。
新一批仔猪中有三只突然开始拉稀,精神萎靡,挤在母猪肚子边上不吃奶。宋伊人半夜起来巡圈时发现的,她举着煤油灯蹲在仔猪区前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猪瘟。症状不对——不发烧,不咳嗽,只是拉稀和食欲不振。更像是饲料的问题。她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投喂记录,新到了一批豆粕,按老配方拌的料,比例没错,但豆粕的产地换了。
有可能是新豆粕的油脂含量跟之前那批不一样,仔猪肠胃敏感,适应不了。
她回到灶房,用小火熬了一锅米汤,加了少许食盐和一把麸皮。这是她前世跟一个老兽医学的土方子——米汤养胃,麸皮助消化,淡盐水防脱水。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只能用这些笨办法。
端着米汤走进猪舍的时候,她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陆则远蹲在仔猪区前面,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正一只一只地给小猪崽擦身子。他的动作很轻,军绿色的旧毛巾在小猪肚子上慢慢地抹过去,擦完一只换一面毛巾,再擦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小猪粉粉嫩嫩的皮肤上,能看到那些小猪崽微微发颤,但被他擦过之后明显安静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宋伊人压低声音。
“听见你起来了。”陆则远接过她手里的米汤盆,“我来喂,你拿着手电。”
宋伊人没有跟他争。她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看着他用小勺一点一点地把米汤喂进小猪嘴里。那只最小的仔猪——小夏给它取名叫“小不点”——起初不愿意张嘴,陆则远也不急,用勺尖轻轻撬开它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滴进去。滴了几滴,小不点咂了咂嘴,开始主动舔勺子了。
“吃得慢,但能吃了。”陆则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宋伊人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她刚读博士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一批实验小鼠感染了肠道病菌,她一个人守在动物房里喂药喂了整整两天两夜。那时候她觉得,做科研的人跟养猪的人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守着活物,都是半夜不敢睡,都是把每一只小东西的命当命。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陆则远手里的勺子。
两个人并排蹲在猪圈里,一个喂米汤,一个打手电,配合默契得像是做了几百遍。偶尔陆则远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的皮肤,两个人都假装没感觉到。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并排蹲着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火光拉得又长又软,几乎交叠在一起。
喂到第三只的时候,宋伊人才发现陆则远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背心——他是听见她起来,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跟着过来了。
“你的外套呢?”
“在灶房里。”
“去穿上。”
“不冷。”
“陆则远。”
“……嗯。”
“去穿上。”
他看了她一眼,宋伊人的眼神很认真。他沉默了一瞬,站起来去灶房取外套。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自己的外套,还多拿了一件——是那件军大衣。
他没说话,把军大衣披在她肩上,然后蹲下来继续喂猪。
宋伊人裹着军大衣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稳稳地照着仔猪区。大衣的领子上还残留着白天晒太阳留下的味道,干燥的,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