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理解她的恐惧。翠微是一个在侯府里长大的丫鬟,见过最多的“暴力”大概就是厨房杀鸡。兵变那两天她虽然跟着沈令仪熬过来了,但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一定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翠微,”沈令仪说,“如果你不想看,可以和马成先回去。”
翠微摇了摇头,“不。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沈令仪看着她,翠微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好,走吧。”
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就越明显。一条曾经很繁华的街道现在变得满目疮痍。两边的铺子有半数关了门,开着的几家也是半掩着门板。地面上到处都是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砖烂瓦,和建筑倒塌之后留下的残骸。
街边有一间屋子,看门面原来是一家药铺,铺子的半边屋顶塌了,木梁横七竖八地搭在墙上,看起来随时可能再塌下来。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
“老人家,”她轻声问,“您是这铺子的掌柜?”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浑浊而疲倦,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是我家的,祖传三代的药铺。那天晚上打仗,火烧过来的时候,我和老伴躲在后院的地窖里。等火灭了出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他指了指那堆废墟。“药材全烧了。柜台也烧了。账本也烧了。就剩后院那口井还在。“
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三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人没事吧?”这句话一问出口,她就觉得太轻飘飘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人是在。可铺子没了,拿什么过日子?我和老伴都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今天她又去找短工了,留我在这里看店。”
沈令仪回头看了翠微一眼。翠微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掏出了一包碎银子,放在老人的膝盖上。“老先生,您拿着先买点吃的用的。铺子的事,慢慢来。”
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银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沈令仪。“姑娘……你是谁?”
“路过而已。”沈令仪说完就转身走了。翠微跟上来,小声说:“姑娘,那银子是我准备买午饭的。”
“回去再让赵姨娘给你补上。”沈令仪说。
继续往北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的一棵大榆树下,有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她们面前摆着一些碗碟,正在分发食物。一口大铁锅架在树下,锅里煮着粥,几个妇人拿着勺子给排队的人盛粥。排队的人大约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大概是附近的好心人自发组织的。兵变之后,很多人家被毁了,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这些妇人用自己的粮食煮粥,分给那些需要的人。
一个中年妇人从队伍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到沈令仪和翠微站在路边,热情地招呼道:“姑娘,要不要来碗粥?刚煮的,还热着呢。”
“谢谢,不用了。”沈令仪说,“你们这是……”
“嗨,就是帮帮忙。”妇人摆了摆手,“那天打仗,好几条街的人都跑出来了,家也没了、东西也没了。我们几家凑了点粮食,煮点粥给大家伙儿喝。也不算什么,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令仪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人。
有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细细弱弱的,像是饿了很久。年轻妇人的眼圈红红的,一边排队一边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嘟囔着“快了快了,马上就有粥喝了”。
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衣服上沾满了泥和灰,脚上的鞋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端着碗排队的时候一直在东张西望,不像是在找吃的,更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走路颤颤巍巍的,排到队伍前面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旁边一个年轻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令仪的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再往前走,经过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两边是低矮的民居,青砖灰瓦的小房子,一家挨着一家。这些房子大多数完好无损,但有一家例外。
那是一家门口挂着红布条的房子,红布条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马成走到她前面,往那间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王妃,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