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把文书拿进屋里，在灯下一份一份地看。朝堂上的奏折抄本。内容基本是关于“国不可一日无君”的讨论，几位大臣联名上奏，请求尽快确定新帝人选。措辞恭敬恳切。

第二份文书是人事任命的草案。它列出了一系列的人事调整方案：

兵部尚书裴崇安留任。

户部侍郎周良弼升任户部尚书。

吏部尚书陈方恪致仕（退休），由吏部侍郎何敬之接任。

礼部尚书空缺，原礼部尚书已被免职。

御史中丞□□邦升任御史大夫。

……

裴崇安是个老臣，在军中威望很高，留住他可以防止军中闹事。周良弼是萧珩的人。打仗打空了国库，现在需要一个自己人来管钱袋子。陈方恪年纪大了，而且在兵变中态度暧昧，让他体面地退休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何敬之虽然不是萧珩的嫡系，但至少是个能干事的人，而且跟陆长清有些交情。

礼部的位置暂时空着，是为了留一个筹码。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能参与新帝登基大典的筹备。御史台升任□□邦，这个人沈令仪有印象。他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御史，谁的面子都不给。把他升上去，是给所有人一个信号：新朝廷要“正风气”了。那些在萧景珣之乱中两面三刀的人，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沈令仪放下文书，走到院子里。“陆先生，这份名单是先生拟的？”

陆长清微微一笑：“是陆某和殿下商量之后定的。姑娘觉得如何？”

“很稳。”沈令仪说。

“殿下虽然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对萧景珣余党的清算还没有结束、北境的善后还没有落实、各地的藩王和节度使还没有表态。所以殿下最近事务繁忙，可能没办法顾及到姑娘这边。”

“我完全理解，你让他安心就好。”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帮忙，阿木和刘江在负责城内的修建，想让姑娘帮忙算一下账，监督一下进度。而且这段时间比较紧张，如果朝中有人利用这点，在登基大典之前就提出‘立长不立幼’的主张，殿下就会很被动。还需要让姑娘帮忙想想办法，稳定民心。”

“我知道了，我明天去阿木那边汇合。”沈令仪说。

南城是洛京城里比较安静的区域。这里住的多数是小商贩、手工艺人和普通百姓，不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地，也不是最贫穷的贫民窟。两旁具是低矮的砖瓦房，偶尔有几座二层小楼。

街上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好。兵变已经过去了四天，人们的生活正在慢慢恢复。大多数受损不严重的铺子都开了门，老陈记把门板卸了下来，柜台后面坐着掌柜的老陈头，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隔壁的杂货铺也开了，门口摆了一排坛坛罐罐，酱油、醋、腌菜，跟战前没什么两样。

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支在了街角。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大铁锅里炸油条。油条放进热油里，“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香味立刻飘散开来。

几个买早点的人围在摊子旁边，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油纸包，一边吃一边聊天。他们聊的内容大同小异——

“那天晚上可吓人了。马蹄声一响，我就把老婆孩子塞到床底下了。”

“我家那口子更绝，抱着一坛子酒躲在灶台后面，说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听说北边打得更厉害。好几条街都烧了。”

“可不是嘛。我家表舅住在安仁坊，房子被烧了半边。好在人没事。”

走过南城的主街，拐上一条通往城北的小路之后，空气中明显多了一种焦糊味，是木头和布料被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刺鼻的气味。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街角的一面墙壁上有大片黑色的焦痕，显然是火烧过来的时候留下的。墙面的白灰被烧得发黑，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路边有一棵被砍断了一半的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把树劈成了两半。树的半边枝叶已经枯黄了，另半边还是绿的。

翠微走在沈令仪身后，脚步越来越慢。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姑娘……”她小声说，“我害怕。”

沈令仪回头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怕看到……不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