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李慈言这时候迟钝,以为她嫌热。甚至推己度人——大夏天的哪能不热,出门在外举动便可能汗出,但房内毕竟用了冰,这是李慈言不计成本或贮藏或购来的。
他打开扇子在苏娢面前扇了扇,被后者握着扇坠儿接过去放到了一边。苏娢心中人欲战胜了礼教,她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到李慈言怀中,一只手自然地垂到他的大腿上,后者顷刻收紧了臂膀流露出笑意来。
李慈言空出手,从袖中取出那副袖卷,在苏娢眼前徐徐展开。
这卷书若是上达天听,便是一封明明白白的细数当朝兵部尚书罪状的控罪书。但是李慈言不能这么做,一来他解释不清来路,二来不免要将自己暴露到杨霖眼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慈言只能将这里面的东西一一加以琢磨,再选择一条最稳妥的路,势必要一击即中,让杨霖彻底翻不了身。
这上面的文字系袁奇手录,他是个纯粹的武夫,字迹潦草不说,有些语句尚不通顺。苏娢看不命白,李慈言逐一地为她解释。
首先李慈言最关心的,自然是父亲的死因。
李梁旭生前为边关将领,死后被朝廷追封授爵,他于前线战死毋庸置疑。
但这中间也有杨霖的“功劳”。
八年前与鞑靼虎牢关一战,李梁旭与部下的宁朔儿郎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是杨霖舍弃的诱饵。
是役,李梁煦率领本部士兵奉命守关,在关内粮草已足的情况下,又有士官加派粮草。宁朔将士风闻是有我军加防,不想至夜,大军抵达,来的却是鞑靼人。
关内守军不足,李梁煦一边求援,一边抵御,守关之战僵持半月,烽火日日不熄,而援兵始终不至。
关内兵士不愿投降,唯有死战,面对敌方轮番猛攻,宁朔士卒苦苦支撑,终究苦挨不过、损失殆尽。这一战,包括李慈言之父李梁煦在内,宁朔五千士卒全部殉国。
但李梁煦至死不知,鞑靼粮草不济,才会盯上虎牢关。对方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派出的是最精锐的部卒。
有了李梁旭部的牵掣,杨霖密令全军,集中全部兵力挥军直扑敌方主力,给予了鞑靼重击。这是庆德二十九年的事,第二年,鞑靼请降。
彼时杨霖代理兵部尚书,亲临前线,袁奇也在军中。据他的记述,得胜后杨霖曾火速移师虎牢关,但是为时晚矣。
而鞑靼虽拿下了这座关隘,此刻却已是孤城一座。同时在他们缴获的粮草中,一半还掺着沙子。
事实上宁朔士卒能坚守半月已是杨霖预估的极限。他曾密告亲信:非李梁煦不能担此重任。
最终战事告捷,杨霖正式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并加少保头衔,多少军士因功提拔,而李梁旭得了个死后追封。
此事太寒心,因而杨霖早已准备好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李慈言是从后来获得的一位士卒的遗物中察觉到了蹊跷。这位士卒生前有写札记的习惯。
李慈言多少个夜晚曾反复推演,如今在袁奇的记述中全部还原。
李慈言有时阖上眼会想:若是杨霖将计划告知了父亲,宁朔儿郎明知必死却也不会退缩的吧,必定各个视死如归,但偏偏杨霖把这种视死如归变成了久等援军不至的悲凉和绝望。
杨霖不配为军人,他终究只是个政客。
“李慈言……”
听罢,苏娢欲言又止,第一次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好像任何的话语都显得单薄、太微不足道。
她索性换了一个姿势,面朝向李慈言楼上了他的颈,反拥住他。
李慈言岂能不明白,他揽住她的背虚靠在她肩上,“没事的,莺莺。”
但他还是闭了闭眼。
须臾,李慈言主动松开她,“我们接着往下。”
无论此事对于李慈言的阵痛有多大,遗憾的是,凭它并不能将杨霖如何。他的功劳是卓著的,并且有目共睹。而在全局面前,恐怕人们也并不会在意当年背后的区区真相为何。
袁奇零零碎碎,又记录了一些杨霖排除异己、杀人灭口之事。还包括,李慈言没有想到的人殉。人殉在本朝明令禁止,但杨霖知法犯法,杀了两个活人与其夭折的小女儿陪葬。
不过这些也都死无对证,李慈言也没有开棺验尸的想法。
直到看到了杨霖与西南桓阳地界的长官串通一气,包庇雷县境内的一桩私人开采铁矿的事项,李慈言才浑身一震,始觉报仇有望。
“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然……”苏娢掩口震惊。盐铁严禁私有,可谓本朝凛然不可侵犯的铁律。怎么会有人敢于碰触这条红线?而杨霖还收受贿赂帮着打压隐瞒,俨然成了地方豪强在背后的靠山。
李慈言抽出地图圈出上面的桓阳,“商人重利,自然是有天大的利益可图。桓阳位置特殊,西南蛮夷杂处,所产出的铁除了向本族民间输送,近可到其他部族,远也便于出境,所获恐怕不只十倍百倍。”
“那杨霖……”
对,杨霖——李慈言也不由深思。若说杨霖敛财,这人下了朝可谓深居简出,从未闻有奢靡之举,他不像是贪财的人。但是袁奇记得清楚,有大笔的贿赂,那么这笔钱他用在了何处?
李慈言思来想去,难道是投在了毅王的身上?诸位殿下中,在朝臣的印象里,属七殿下宬王最抠搜,四殿下誉王最慷慨。而毅王,据李慈言的了解,他在刀刃上花钱从不含糊。
比如,在陛下的寿诞上,为了获得一件有价无市的宝物以悦天颜,毅王私下曾豪掷百万。就是皇子,钱也禁不起这样花。
李慈在苏娢耳边低声道出猜想,惹来苏娢又一阵惊讶不已。
怎么又牵扯上了五殿下?
“莺莺有所不知,杨霖早已是毅王殿下和宜妃娘娘的死党。”
苏娢咋舌,这样看的话:杨霖位高权重,宜妃又为四妃之首,再加上四妃头上的贵妃之位空缺,皇后又无所出……苏娢惊觉这位平日最少闻及的毅王殿下竟是储君最有力的争夺者。
“我也只是猜测,或许杨霖有其他的用途也说不定。但他与毅王关系匪浅却是实情。”
“那陛下知晓吗?”这可不同于废太子与周家甥舅的关系,苏娢想不出毅王与杨霖明面上有何关联。
“多半不知。”否则杨霖也不能深居要位这么些年。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还以为莺莺会问我是如何知晓的?”
苏娢默了默,随后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慈言放下袖卷,轻轻地揉捏掌中纤细的玉指,“龙骧卫出入禁宫,不分黑夜白昼地值守,只要足够细心,总能发现一些旁人无法了解的蛛丝马迹。”
语毕,他凝望着苏娢:“莺莺可信?也许我一早也知道了你。”
他前面一段话苏娢尚能理解,后面两句便不可琢磨了。她从未进过宫,几时又一早进入了龙骧卫的视野?虽然他面色不像,但是除了唬人,苏娢想不出别的缘由。
“别开玩笑了。还是说说你的打算。”
李慈言心内一叹,继而无可奈何地一笑。他重新楼紧了苏娢,捡起桌子上的袖卷。
袁奇的记录并不详细,仅仅描述了大体。矿藏的位置模糊,具体情形难明,就更别说杨霖在这中间留下的痕迹。
不过好在矿场是实实在在,袁奇毕竟给了一个方位。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这个矿区一探究竟,尽早地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和证据,而后,将矛头指向杨霖。
苏娢难以置信:“桓阳远隔千里,你能脱得开身吗?”
“不是我去。”
在苏娢满目的疑惑中,李慈言抽出信纸熟练地润笔。
“又要麻烦魏大哥吗?”不是苏娢质疑,实在也不能逮着一个人一连麻烦三趟啊,任谁都会心中怀愧的。
恰好李慈言就是不会愧疚的那一个。不过这一次,还真不是写给魏子行。
房内一时只闻“沙沙”的落笔声,桌前的蜡烛爆了个灯花,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慈言放下笔时,苏娢的视线移回到开头的称呼:
“南塘又是谁?”
“他姓柳,字南塘。如有机会,莺莺会见到他的。”
苏娢顿了顿:“李慈言,我发现你好像真的有秘密。”
这一次李慈言没有插科打诨,却也仍未解惑,他捧着苏娢的脸与她额头相触,“无论如何,请莺莺一定要相信我……”